周五下午三点,江岁晚坐在画板前。
空白画布。
她已经坐了两个小时了。面前的桌上摆着三管颜料——钛白、土黄、熟褐——盖子都拧开了,但一管都没挤。画笔搁在笔架上,笔尖朝下,干了的颜料结在毛上。
她不知道画什么。
上周画了猫、画了粥、画了沈砚深的侧脸。这周想继续画"生活"系列,但坐下来之后脑子是空的。不是没有想法——是有太多想法,但每一个都不对。画餐桌?太普通。画年糕睡觉?上周画过了。画沈砚深看书?也画过了。
她拿起手机翻了翻相册。最近拍的照片——便利店的收银台、路边的梧桐树、阳台上晾着的衣服。每一张都是生活,但每一张都让她觉得"不够"。不够画成一幅画。不够有意思。不够特别。
"暗恋"系列的时候从来不会这样。那时候灵感像水龙头,拧开就有。等一个人的时候,每一个瞬间都是画面——他走过走廊的背影、他低头看手机的侧脸、他在食堂吃饭时筷子夹菜的动作。每一个画面都有情绪,都有故事。
但"生活"没有故事。生活就是生活。起床、吃饭、画画、睡觉。日复一日。
她把手机扔在桌上,往后靠在椅背上。椅子发出咯吱一声。
沈砚深什么时候站到门口的她不知道。他敲了两下门框。
"怎么了?"
"没事。"
"你有事。"
"……你能不能换一句台词。"
他走进来,看了一眼空白画布和桌上拧开盖子的颜料。
"卡住了?"
"嗯。"
"画不出来?"
"不是画不出来。是不知道画什么。"
沈砚深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他今天在家改稿,穿了件旧T恤,领口有点松。
"以前你怎么找到要画的东西?"
"以前……以前不用找。等着就行了,它自己会来。"
"那现在呢?"
"现在等不到了。生活太普通了。每天都一样。我不知道怎么把'一样'变成画。"
"生活不就是画吗?"
"生活是生活,画是画。"她说,"画要有东西可看。有情绪,有故事,有……意义。但你让我画一碗粥和画一碗粥之间,有什么区别?"
沈砚深想了想:"你出去走走。"
"走哪?"
"随便走。走到你想画为止。"
她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平静,不像在敷衍。就是很认真地说"你出去走走"。
"你跟我一起?"
"不了。你一个人走。"
"为什么?"
"因为你画'暗恋'的时候也是一个人。"
她愣了一下。他说得对。她所有最好的画都是一个人完成的——一个人等、一个人看、一个人画。陪伴不是画画的条件。孤独才是。
她换了鞋出门。没带耳机,没带速写本,只带了手机。
没有目的地。她往左拐,经过小区门口的保安亭。保安大爷在看手机,声音外放,放的什么抗日剧。她继续走,经过一家水果店,老板娘在搬橘子,纸箱摞了三层。再往前是菜市场,下午三点多,里面人不多,卖菜的大姐靠在柜台上打盹。
她穿过菜市场走到公园。公园里有几个老人在打牌,一个带小孩的年轻妈妈坐在长椅上刷手机,小孩在旁边追鸽子。
继续走。路过一所小学,放学了,家长挤在校门口。一个爸爸把小孩扛在肩膀上,小孩手里举着一根烤肠。
再往前。便利店。
她在便利店门口停下了。玻璃门自动打开,一个穿工装的男人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包烟。他刚走,门又开了,一个女人出来,拎了瓶矿泉水。收银员探出头说了句什么,大概是"慢走"。
三个人。三秒钟。三个动作。
江岁晚站在便利店对面的树底下,看着那个收银员缩回去的背影。他大概二十出头,穿着蓝色围裙,头发有点长,刘海遮了半只眼。他缩回去之后大概又坐回了收银台后面,开始看手机或者发呆。
普通的一天。普通的人。普通的便利店。
但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什么东西。不是"灵感"——没有那么玄。就是一种感觉,像看到一棵树长歪了但长得很结实,你会多看一眼。
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便利店门口,自动门半开,地上的光和影分成了两半。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五点多了。沈砚深在厨房做饭,油烟机嗡嗡响着。
她没去厨房。直接进了画室,把手机里的照片放大,支起画布。
她画了那个便利店。自动门半开,光从里面打出来。地面上的影子分两半——一半暖一半冷。收银员的背影隐约可见,缩在柜台后面。门口没有人——人已经走了。但地上还有一张烟的收银小票,被风吹得卷了一个角。
画了两个小时。沈砚深来叫她吃饭的时候她没停,他说了句"饭在锅里热着"就走了。
九点半她放下笔。画面完成了。
不算大,40乘50。色调偏暖,构图简单——一扇门、一块光影、一个模糊的背影。但她看着觉得对。
她在右下角写了画名:「普通的一天」。
写完她拿手机拍了一张发给林小满。林小满秒回:「这是哪?」
她:「楼下便利店。」
林小满过了十秒回了一条:「我操,你怎么把便利店画得跟电影画面似的。」
江岁晚笑了。把手机搁在桌上,去看锅里热着的饭。锅盖边缘冒出一圈白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