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八点,江岁晚把「普通的一天」拍了一张照片。
光线不太好,画室朝北,早上的自然光不够亮。她开了补光灯,重新拍了一张。这次颜色还原了七八成,暖黄调子出来了,便利店门口那道光影的分界线也清楚。
她把照片发给沈砚深。附了一行字:「这是我最近最好的画。」
沈砚深在书房改稿,大概过了两分钟才回。
「为什么?」
她打了几个字:「因为它最真实。」
沈砚深隔了十几秒回了一条:「真实的就是最好的。」
然后又补了一条:「你越来越厉害了。」
江岁晚看着这六个字,嘴角弯了一下。他平时不夸人,偶尔夸一次也惜字如金。上一次他夸她还是画展的时候,说了一句"画得不错"。这次多说了三个字——"越来越"。
她把手机搁在桌上,走到画前面又看了一遍。昨天画完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半,灯光下看的效果跟现在早上看的不一样。昨晚觉得画面偏暗,现在看发现暗得正好——便利店里面的光是暖的,外面的光是冷的,交界处那道线像一把刀,把画劈成了两个世界。
十点林小满来了。她带了两杯咖啡,进门直奔画室。
"在哪呢?让我看看。"
江岁晚指了指靠墙的画。
林小满蹲下来,手里端着咖啡,看了大概一分钟。
"这就是你说的最好的画?"
"嗯。"
"确实好。"林小满用杯子指了指画面右下角的收银小票,"这个细节绝了。"
"你觉得好在哪?"
"好在不装。"林小满站起来,"你以前的画——暗恋系列那些——都带着一层壳。画面好看,但总觉得你在用技巧把情绪裹起来。这幅没有。便利店就是便利店,收银小票就是收银小票。没有隐喻,没有象征。"
"那不是太普通了?"
"普通才难画。你画一个大场面,有构图撑着,有色彩撑着。你画一个便利店门口,什么都没有——门、地、影子——你得纯靠画面本身说话。这比画'暗恋'难。"
江岁晚没接话。她说得对。
下午周屿也来了。他说是路过,其实大概就是专门来看画的。他站在画前面看了一会儿,手插在口袋里。
"这幅画有什么特别的?"
"没有什么特别的。就是普通人的一天。"
周屿歪了歪头,想了想。
"那不就是最特别的吗?"
"你这话跟林小满说的一模一样。"
"她说什么了?"
"她说好在不装。"
"差不多一个意思。"周屿走到桌边,拿起江岁晚的速写本翻了翻,"你这组'生活'系列比'暗恋'系列好。"
"你认真的?"
"认真的。'暗恋'系列是你最好的作品,但那是技术上最好的。这组是心态上最好的。你放松了。"
江岁晚没说话。她说不上来这算不算夸奖。但她心里知道周屿说的是对的——她确实放松了。不是画技放松,是整个人松下来了。以前画画的时候身上有根弦绷着,像要证明什么。现在不需要证明了。
——
晚上沈砚深收拾完厨房出来,坐在沙发上翻手机。江岁晚从画室出来倒水,路过他身后的时候瞥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
她的画。
他把「普通的一天」设成了手机壁纸。画面被裁了一下,适应了竖屏比例,便利店门口那道光影还在,收银小票的角落被裁掉了。
"你把我画设成壁纸了?"
沈砚深抬头:"嗯。"
"为什么?"
"因为它提醒我——最好的东西往往最普通。"
江岁晚看着他。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但她知道他不是随便说的。这个人从来不说随便的话。
"你不觉得便利店太普通了?"
"普通的东西才值得记住。"
她端着水杯回了画室。把画从墙边搬下来,放在桌上。拿起细笔,在右下角「普通的一天」的下方又加了一行更小的字——
「不是'伟大',是'普通'。但'普通'就是'伟大'。」
写完她吹了吹墨迹,等它干。年糕跳上桌,凑过来闻画。她把猫扒开,年糕叫了一声,不情愿地跳下去了。
窗外面传来楼下早餐店的卷帘门声。周六也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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