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九点,江岁晚在画室里收拾桌面。颜料管、调色刀、废纸团堆了一桌,她一件件归位,最后在抽屉里翻出了那本台历。
台历是年初换的新本子,一天一格,过一天划一格。她拿起笔,把今天的日期划掉了。
然后她看了看——第三十个月。
交往三十个月了。两年半。加上暗恋的十二年,十四年半。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两年前的这个时候,她还在画「第十二年,冬」。那幅画后来成了画展上最被讨论的作品。两年后的今天,她画了「普通的一天」——一个便利店门口,一道光影,一张被风吹卷了角的收银小票。
从"暗恋"到"生活"。从"等待"到"在"。
"发什么呆?"
沈砚深端着两杯热水走进来。他今天加班到八点才回来,换了居家服,头发还是乱的。
"你看。"江岁晚把台历翻给他看,"三十个月了。"
沈砚深看了一眼:"嗯。"
"就'嗯'?"
"嗯。"他把水杯递给她,"喝水。"
江岁晚接过水杯,看着他。这人永远这样,你说什么大事他都"嗯"。上次她告诉他博洛尼亚策展人发邮件来了,他也"嗯"了一声。
"你笔记本呢?"她忽然问。
"哪个?"
"你记东西那个。"
沈砚深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从书房把那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拿来,递给她。
江岁晚翻开。前面的页面她已经看过——他记录的每一个月,她画了多少幅画,笑了几次,说了几次"我爱你"。翻到最后几页,她看到了新的内容。
「第三十个月。她画了五十三幅画。她笑了八十二次。她说了二十六次"我爱你"。她画了一幅「普通的一天」。」
"二十六次?"江岁晚抬头看他。
"嗯。"
"你数得这么清楚?"
"我记性很好。"
江岁晚翻回前面看了几页。第二十五个月是二十二次,第二十七个月是二十三次,第二十八个月和第二十九个月各有一次。她想了想,那两个月她在赶「普通的一天」和成都联展的稿子,忙到每天见面只说"吃饭了吗"和"你先睡"。
"那我现在说的是第几次?"她问。
沈砚深看了她一眼:"第二十七次。"
江岁晚愣了一下。第二十七次。他已经替她数好了。
她拿出手机,打了一行字。
「第二十七次。」
沈砚深的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什么?」他发消息问。
「我爱你。第二十七次。」
沈砚深看着手机屏幕。画室里很安静,年糕趴在窗台上,尾巴一甩一甩的。
他打字。这次回得比平时慢,大概有二十秒。
「我也是。第二十七次。」
发完之后他又打了两行字。隔了几秒才发出来。
「其实我一直都在说。只是你没听到。」
江岁晚看到这两行字的时候手指停在屏幕上。
"其实我一直都在说。"
她想起这几个月——他每天早上盛好的粥,他主动发来的行程消息,他在高铁上一个半小时没换姿势的肩膀,他把她的画设成壁纸,他在灵隐寺闭眼许愿时微微动的嘴唇。
这些都不是"我爱你"。但这些都是"我爱你"。
他不是没说。他一直在说。用粥说,用肩膀说,用"好"和"嗯"说,用把颜料管按颜色排好说,用凌晨两点走到画室门口敲两下门说"对不起"说。
她只是没听到。
因为她一直以为"我爱你"只有三个字。但对沈砚深来说,这三个字有无数种说法。
"你怎么了?"沈砚深看她盯着手机不动。
"没有。"
"你眼眶红了。"
"画室太热了。"
"你开了窗户。"
"那就是过敏。"
"对什么过敏?"
"对你过敏。"她说完自己先笑了,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那两行字扣在了桌面上。
年糕从窗台上跳下来,踩着猫步走到她脚边蹭了蹭。她弯腰把猫抱起来,年糕在她怀里扭了两下,不动了。
她用下巴蹭了蹭猫的脑袋。猫毛扎扎的,蹭得她下巴有点痒。
沈砚深在旁边看着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笔,翻开笔记本,在「第三十个月」那页的最后一行补了一句。
她没看到他写了什么。
他合上笔记本,把笔帽盖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