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七点四十，江岁晚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习惯性地摸过手机，眯着眼点开邮件。发件人是出版社的编辑陈姐，主题写得很直白——「插画项目——截稿日期提前」。
江岁晚一下子坐起来。
邮件内容不长，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似的往眼眶里扎：原定两个月的截稿期，提前到一个半月。理由是出版社排期调整，上市日往前挪了两周。
"操。"她把手机往床上一扔，仰面躺回去，盯着天花板发呆。
这批插画一共要画十八幅，每幅都是全彩精绘。按原来的计划，两个月时间刚刚好，每天画一幅，留几天的缓冲期改稿。现在砍掉半个月，等于她得在四十五天里交出全部成品，中间还要过三审。
她算了一下——平均每两天半就得出一幅成品。还得算上前期构思、草图沟通、修改反馈的时间。
不够。怎么算都不够。
江岁晚深吸了一口气，翻身下床，洗了把脸，坐到画桌前。
打开sketchbook，翻到已经画了草图的第三幅。线稿勾了一半，昨晚觉得构图太满，正想改。
她拿起笔，盯着纸面看了五分钟，没动。
脑子里全是那个数字——四十五天。
笔尖搁在纸上，洇出一个墨点。
她把笔放下，揉了揉太阳穴。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感觉到"事业压力"是什么东西。以前画插画，节奏是自己定的，接不接单、什么时候交稿，全凭她自己安排。但这次不一样，合同签了，违约金写在那儿，出版社的排期不会因为她一个人调整。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沈砚深发的消息：「起了吗？」
江岁晚回了个「嗯」，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今天什么安排？」
那头隔了半分钟才回：「开会。竞标结果今天出。」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没再回复。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重新拿起笔。
画了一天，第三幅的线稿勉强改完。但怎么看她都觉得别扭，人物比例不对，背景的透视也歪了。她把纸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垃圾桶里已经躺了四个纸团。
下午三点，她给陈姐回了邮件，确认了新的截稿日期。措辞很客气，"收到，会按时交稿"。打完这六个字的时候，手指是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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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沈砚深的日子也不好过。
深晚设计这次参与竞标的是一个大型商业综合体的整体视觉设计项目，投资方是恒远地产。项目体量巨大，光设计费就报价八百万，后续的执行落地还有上千万的空间。
沈砚深为这个项目准备了将近三个月。方案改了十一版，团队加了多少个班他自己都数不清。竞标答辩那天，他亲自上台讲了一个半小时，投资人频频点头，现场反馈也不错。
结果今天下午——废标。
周屿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脸色就不太对，走到沈砚深工位旁边，把一份文件放下，没说话。
沈砚深看了一眼文件封面上的红色印章——「未中标」。
"理由呢？"他问，声音很平。
周屿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搓了搓脸："官方说法是综合评分不够。但我托人问了一下，恒远那边的人说，咱们的方案'创意不够新颖'，另一个团队的设计更有'突破性'。"
"哪个团队？"
"锐意设计。"
沈砚深没出声。锐意设计他知道，去年刚成立的新公司，主创是从国外回来的，风格确实比较前卫。
他把文件合上，放到桌角。
"八百万。"周屿叹了口气，"这单丢了，下半年深晚的营收压力不小。之前预支的那笔材料费和外包费，账上得想办法填。"
"我知道。"
"你知道就行。行吧，今天先到这，你早点回去歇着。"
沈砚深没动。他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份最后一版方案的效果图看了很久。那个方案他个人很满意，觉得每一个细节都打磨到位了。
但"细节到位"这四个字，在"创意不够新颖"面前，一文不值。
他关掉电脑，拿起外套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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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林小满端着两杯咖啡推开了江岁晚工作室的门。
"我寻思你今天肯定不太行，给你带了杯美式。"
江岁晚正趴在画桌上，面前摊着第四稿的草图，橡皮屑碎了一桌子。她接过咖啡喝了一口，苦得皱眉。
"你脸色好差。"林小满上下打量她，"没吃饭？"
"吃了，外卖。"
"几点吃的？"
"……十二点。"
林小满翻了个白眼，把袋子里的面包塞给她："先把这个吃了。我跟你说，你不吃饭脑子转不动的。"
江岁晚撕开面包包装，咬了一口，干巴巴的，没什么味道。
"你那个插画项目怎么了？不是说时间挺充裕的吗？"
"截稿提前了，砍了半个月。"
"半个月？"林小满瞪大眼，"那你来得及吗？"
"不知道。"江岁晚把面包放下，"今天画了一天，一幅都没成。脑子像卡住了一样，怎么画都不对。"
林小满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桌上那堆纸团，没再说话。她掏出手机划了两下，忽然抬头问："沈砚深呢？他今天竞标出结果了吧？"
江岁晚愣了一下。她今天光顾着焦虑自己的事，差点忘了沈砚深今天也是关键的一天。
"他下午发了条消息说在开会，后来就没再说了。"
"你问问他。"林小满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我赌他今天也不顺。"
"为什么？"
林小满耸了耸肩："直觉。你想想，他准备那么久的东西，要是中了，早跟你报喜了。"
江岁晚没接话。她拿起手机，点开和沈砚深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停在下午那行「开会。竞标结果今天出。」
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你今天还好吗？」
发出去之后，等了大概两分钟，那边回了两个字：「还好。你呢？」
江岁晚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几秒。
"还好"。
她认识沈砚深这么久，知道他说"还好"的时候，通常意味着不太好。就像她说"没事"的时候，往往是有事。
她咬了咬嘴唇，直接打字：「不好。」
这次那头回得很快：「那我们一起不好。」
江岁晚看着这行字，鼻子忽然有点酸。不是那种想哭的酸，是一种说不清的、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胸口的感觉。
"他说什么了？"林小满凑过来瞄了一眼，"嚯，'我们一起不好'？这话说的，有点东西。"
"什么意思？"
林小满放下咖啡杯，认真地看着她："意思是——他没有说'别担心'，也没有说'我帮你'。他说的是'我陪你一起不好'。"
江岁晚没说话，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林小满又掏出手机给周屿发了条消息，问沈砚深的情况。周屿回了一串语音，大意是竞标丢了，八百万的单没了，沈砚深一下午没怎么说话。
"完了。"林小满把手机摔桌上，"你们俩这是'双重低谷'啊。一个画不出来，一个竞标丢了。"
"别说了。"江岁晚把面包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越说越烦。"
"行行行，我不说了。"林小满站起来，临走前又回头丢了一句，"周屿说了句话，我觉得还挺有道理的。"
"什么？"
"他说你们现在需要'互相支撑'。"
江岁晚嚼着面包没搭腔。等林小满走后，她重新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那我们一起不好。」
她忽然觉得，"不好"这两个字，后面跟了一个"一起"，好像就没那么吓人了。
桌上的咖啡凉透了，杯壁上凝着一圈水珠，顺着杯底往下淌，在纸巾上洇出一块深色的印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