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四点,沈砚深从会议室出来。
他在里面待了整整一天。上午跟团队复盘竞标方案,下午开部门会讨论下半年的项目调整。两场会连着开,中间就吃了个三明治。
周屿在走廊里截住他。
"老沈,吃没?"
"吃了。"
"我问的是现在。"
沈砚深没搭理他,径直往工位走。周屿跟在后面,亦步亦趋的,像个甩不掉的尾巴。
"复盘会怎么样?"
"该怎么样怎么样。"
"那就是不太怎么样呗。"周屿自顾自地拉了把椅子坐下来,"你别老绷着了,行不行?从昨天到现在,你笑过一次没有?"
沈砚深没理他,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方案归档的文件夹。鼠标点得飞快,像是要把屏幕戳穿。
"我跟你说个事儿啊。"周屿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我昨天晚上跟锐意那边一个朋友聊了聊。"
沈砚深的手停了一下。
"他说他们那个方案,主创自己都觉得有运气成分。恒远那边恰好今年想做点'不一样的东西',正好赶上锐意的风格撞上了。换个甲方、换个年份,结果可能就反过来。"
"所以呢?"沈砚深头也不回。
"所以——失败不可怕。可怕的是不失败就不知道哪里有问题。咱们这次的方案细节做得好,但整体方向确实偏保守了。这是个信号,说明咱们该调整思路了。"
沈砚深终于转过椅子,看着周屿。
"你什么时候开始说这种鸡汤话了?"
"我靠,我好心好意安慰你,你还嫌弃我?"周屿一拍大腿,"爱听不听,反正话我带到了。你自己琢磨吧。"
说完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别太晚了,早点回。"
门关上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沈砚深盯着屏幕上那份归档文件——「恒远商业综合体竞标方案_V11_未中标」。
V11。十一版。
每一版他都有印象。第三版改了主色调,第六版推翻了整个动线设计,第九版加了一组交互装置。第十一版是最终稿,也是他觉得最完整的一版。
但"完整"不等于"新颖"。
这个道理他不是不懂。他做了十几年设计,见过太多"完整但平庸"的方案,以前他还批评过别人的作品不够大胆。轮到自己头上,才发现"保守"这个东西是会慢慢爬上来的,像苔藓,等你注意到的时候已经长满了。
他关掉电脑,收拾东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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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半,江岁晚在家等他。
她今天的状态稍微好了一点,下午勉强把第三幅的色稿画完了,虽然还不太满意,但至少不是空白。沈砚深进门的时候,她正坐在沙发上翻参考资料。
"回来了?"
"嗯。"
沈砚深换了拖鞋,把包搁在玄关的柜子上,走到沙发边坐下。整个人往后一靠,闭着眼,没说话。
江岁晚看了他一眼。
他今天穿的是那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领带松了,衬衫领口扣子解了两颗。脸色不好看,眼底有明显的青黑色,嘴唇干得很。
她把水杯递过去。
沈砚深接过来喝了一口,还是没睁眼。
"吃饭了吗?"她问。
"吃了。"
"吃的什么?"
"不记得了。"
江岁晚把水杯接回来放好,坐到他旁边,没急着问。她知道沈砚深这个状态——不想说话的时候,你问什么他都说"没事",但你不能真信。可你要是逼着问,他会更烦。
她就把参考资料翻着,假装在看,余光一直注意着他。
过了大概十分钟,沈砚深睁开眼,偏头看了她一眼。
"你今天画了?"
"嗯,第三幅的色稿出了。"
"怎么样?"
"不怎么样。"她实话实说,"凑合。"
沈砚深没接话,又闭上了眼。
又过了一会儿。
"沈砚深。"
"嗯。"
"怎么了?"
"没事。"
江岁晚把参考资料合上,放到茶几上,转过身面对他。
"你有事。"
不是疑问句,是肯定句。
沈砚深睁开眼,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几秒,他先移开了目光,盯着茶几上的水杯看了一会儿。
"竞标失败了。"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一样。但江岁晚注意到他的右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之前那个恒远的项目?"
"嗯。八百万的单子,没了。"
"理由呢?"
"创意不够新颖。"他笑了一下,很短,没什么温度,"你说好不好笑。我做了十几年设计,第一次被人说'不够新颖'。"
"有什么好笑的。"
"没什么。"他揉了揉眉心,"就是有点累。不是身体累,是那种……不知道该怎么改的累。方案我改了十一版,每一版都觉得没问题,但结果就是不行。你说我是不是真的——"
"你要是敢说'是不是真的不行'这四个字,我现在就踹你。"
沈砚深顿了一下,看着她。
江岁晚的表情很认真,没在开玩笑。
"行,我不说了。"
"那我说。"她把腿盘到沙发上,面对着他,"你输了一次竞标,不代表你不行。你自己上次跟我说的——画得不好就重画,画到好为止。这话套你身上一样管用。"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画是你一个人的事,改不改你自己说了算。项目是整个团队的,我改一个方向,下面所有人都要跟着动。我试错的成本——"
"你怕试错?"
沈砚深没说话。
"你怕的不是试错,"江岁晚盯着他,"你怕的是带着一帮人试错,最后错了你担不起。对不对?"
这回沈砚深沉默的时间比刚才长。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的裤缝。
"……差不多。"
"那你以前怎么做的?"
"以前?"
"你刚创业那会儿,深晚设计就你跟周屿两个人,接的第一个单子不也搞砸了?后来不也活下来了?"
"那时候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现在穿了鞋就怕了?"
沈砚深抬头看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过了好几秒,他忽然笑了一声。跟刚才那种干巴巴的笑不一样,这回是真的被逗到了。
"你这嘴是真的厉害。"
"嘿嘿,那当然。"江岁晚歪了歪头,"所以——你要不要我帮你画幅画?"
"什么画?"
"一幅'重新出发'的画。"
沈砚深愣了一下。
"就是你不是觉得方向不对吗?那我从我的角度给你画一幅。不是设计方案,就是一幅画。你看了之后说不定能想通点什么——想不通也没事,至少好看。"
她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特别小的事。但沈砚深看着她的眼睛,知道她是认真的。
"你会画这个?"
"我什么不会画。"江岁晚下巴一抬,"你等着,给我两天。"
沈砚深看着她,笑了一下。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
不是会议室里那种客气的、维持体面的笑,是真的、嘴角往上走的、眼睛跟着弯了的笑。
"好。"
江岁晚从沙发上蹦起来,去书房拿了她的速写本和笔,坐到茶几前开始翻空白页。
"你别急,我先构思一下。你先去洗澡,吃点东西。冰箱里有我下午做的三明治——"
"你做的?"
"别废话,去吃。"
沈砚深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到保鲜膜包着的三明治,拿起来咬了一口。
"怎么样?"客厅那边传来江岁晚的声音。
"还行。"
"还行是几个意思?"
"好吃。"
"这还差不多。"
沈砚深靠在厨房的台面边,一口一口把三明治吃完。客厅里传来铅笔落在纸上的沙沙声,断断续续的,有时候停一会儿,又开始。
他洗了手,走回客厅,没打扰她,坐到沙发另一头,拿起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喝了一口。
江岁晚的速写本上已经有了几条线,看不太出画的是什么,但她的眉头是松开的——不像前两天那样皱着了。
他忽然觉得,好像没那么累了。
冰箱发出一声低沉的嗡响,压缩机启动了,厨台上那盏感应灯闪了一下,又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