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三点,江岁晚坐在画板前,一动没动。
桌上摊着速写本,铅笔搁在旁边,橡皮、尺子、参考图册摆了一排。她从早上八点坐到现在,七个多小时,纸上一个字都没有。
不是没试过。
上午她换了三支笔,从铅笔换到针管笔又换到炭笔,没用。中午吃了碗泡面,刷了半小时手机找参考图,没用。下午开了音乐,放的是她以前画稿时最爱听的后摇,听了二十分钟关了,更烦。
那种感觉很难描述——不是没有想法,是想法全堵在某个地方,出不来。就像水龙头拧到最大,水管里咕噜噜地响,就是不出水。
她把速写本翻到前面看。前两幅已经完成的色稿,质量中规中矩,不算差,但跟签约时她交的样稿比,明显差了一个档次。出版社的编辑陈姐昨天还微信问了一嘴:"进度怎么样?需要调整可以提前说。"她回了句"没问题",打完那三个字手心全是汗。
十八幅画,四十五天,现在过了十二天,成品只有两幅半。
按这个进度,铁定交不了。
她把铅笔拿起来,又放下。拿起来,又放下。反反复复五六次,最后她干脆把笔扔进笔筒里,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手机亮了一下。是林小满发的:「晚上吃火锅?」
她回了个「不去」。
「怎么了?」
「画不出来。」
林小满那边秒回了一串语音。她点开,林小满的声音炸出来:"你之前不是画得挺顺的吗?怎么突然就不行了?"
"我也不知道。"江岁晚按住语音键,声音闷闷的,"脑子像生了锈一样。"
"那你别硬画了,越硬画越画不出来。"
"我知道。但我没时间了。"
林小满没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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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沈砚深到家的时候,江岁晚还坐在画板前。
客厅的灯没开,只有画桌上那盏台灯亮着,把她整个人罩在一圈昏黄的光里。她没在画画,就那么坐着,手里捏着一块橡皮,反复搓着,橡皮屑掉了一裙子。
沈砚深把外套挂好,走过去看了一眼画板——空白的。
"没画?"
"画不出来。"
他没急着说话,去厨房倒了杯温水递给她。江岁晚接过来喝了一口,手是凉的。
"多久了?"
"今天一天。其实前两天就有点不对劲,今天彻底卡住了。"
沈砚深在她旁边坐下来,看了一眼桌上那些参考图册。她翻了好几本,有的还折了角做了标记,看得出来她是真的努力过。
"你之前遇到过这种情况吗?"
"遇到过,但没这么严重。"江岁晚把水杯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杯壁,"以前卡住的时候,睡一觉就好了,或者出去走走。但这次不一样,越想画越画不出来,越画不出来越焦虑,越焦虑就越——"
"恶性循环。"
"嗯。"
沈砚深没说话,安静地坐了一会儿。他看着她的侧脸,台灯的光打在她脸上,眼底是青的,嘴唇干得起了皮。这几天她睡得也不好,他半夜醒过来的时候,她经常还醒着,盯着天花板不知道想什么。
"你有没有想过,"他开口,"不试试换个环境?"
"换环境?"
"嗯。你现在待在这个画室里,看到的就是这些墙壁、这张桌子、这些画材。你的大脑已经把这里和'画不出来'这件事绑定了。换个地方,可能就不一样了。"
江岁晚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点道理。但她还是皱着眉:"去哪?我现在哪有时间出去晃,截稿日期——"
"我算过。你还有三十天,已经完成了两幅半。如果换个环境能让你找到状态,后面一口气画起来,时间是够的。但你要是继续在这儿耗着,三十天也不够。"
"你什么时候算的?"
"昨天。"
江岁晚看了他一眼。他昨天看她焦虑得睡不着,自己也没睡着,躺在床上帮她算了一晚上的时间账。
"那……去哪?"
"你去过最想去的城市。"
江岁晚愣了一下。
她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名字是大理。她从小在南方长大,最远去过的地方也就是隔壁省的一个古镇。大学时候她看过一部纪录片,讲的是洱海边的渔村,当时就觉得那地方像画里出来的。后来一直想去,但要么没钱,要么没时间,要么两者都没有。
"大理。"她说。
沈砚深点点头:"多久?"
"一周?不行,太多了,四天吧。"
"一周。"
"四天够了。"
"四天不够。"他语气很平,但不容商量,"你路上就得花掉一天,回来还得缓一天,实际画画的时间就两天。一周刚好。"
江岁晚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行吧。"她小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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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沈砚深在订机票的时候被周屿撞见了。
周屿端着咖啡路过他工位,瞥了一眼屏幕上的航班信息:"我去,你买机票?去大理?谁去大理?"
"江岁晚。"
"她去大理干嘛?旅游?这都什么时候了——哦。"周屿反应过来,"她是不是卡稿了?"
"嗯。"
"那你去不去?"
"她一个人去。"
周屿挑了挑眉,往他椅背上一靠:"哟,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干了?知道让人家自己去散心,不跟着?"
沈砚深没理他,继续填订票信息。
"我是说真的,"周屿喝了口咖啡,"以前你这种事做得没这么周到。是不是谈了个恋爱脑子都好使了?"
"为了她。"沈砚深头也不抬地打了四个字——登机人信息、联系方式、保险勾选。
周屿"啧"了一声,没再说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点说不清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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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早上六点,江岁晚拖着行李箱到了机场。
天还没全亮,候机厅里人不多。她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来,把登机牌攥在手里,发了会儿呆。
说实话她到现在还有点恍惚。从沈砚深提建议到她坐在这儿,中间不到四十八小时。机票是他订的,客栈是他找的——一家在洱海边的小院子,评价不多但评分很高,老板是个退休的美术老师。连接送机都安排好了。
她低头看手机,给沈砚深发了条消息:「我到了,准备登机。」
那头隔了十几秒回了:「好。想我的时候给我发消息。」
江岁晚看着这行字,嘴角抽了一下。打字:「不会想你的。」
回得很快:「你会的。」
她盯着"你会的"三个字看了好几秒,忍不住笑了一声。旁边座位上一个带小孩的大姐看了她一眼,她赶紧收了表情。
广播响了,催登机。
她站起来,拉起行李箱,往登机口走。走了几步又掏出手机,把那条消息再看了一遍。
"你会的。"
"嘚瑟。"她小声嘟囔了一句,锁了屏幕,把手机塞进外套口袋里。
登机口的廊桥连接处有一块金属踏板松了,她踩上去的时候,脚底传来一声闷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