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三点,沈砚深把车停在江岁晚工作室楼下,熄了火。
他是下午一点到的。从江岁晚的航班落地算起,他提前了两个小时。不是刻意要来这么早,是实在坐不住。上午开了两个会,脑子里全是方案的事,但每隔几分钟就忍不住看一眼手机,看她的航班动态有没有更新。
到了之后才发现,工作室门锁着,她还没回来。他就靠在车旁边等。
一点半的时候周屿打了个电话过来,问他下午那个合作方见面还去不去。他说去不了,让周屿自己顶一下。周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说"行吧",然后问了句"你在哪呢"。
"楼下。"
"谁的楼下?"
"江岁晚的。"
"她今天不是从大理回来吗?几点到?"
"三点多。"
"那你一点就到了?"
沈砚深没回答。
周屿笑了一声:"得,我去开会。你慢慢等。"
挂了电话,他就靠在车门上,看着街道。工作室在一栋老写字楼的二楼,楼下是条不太宽的巷子,对面有家卖煎饼的摊子,下午没出摊,卷帘门拉着。路边停了几辆电瓶车,有一辆还插着钥匙没拔。
一点四十,一点五十,两点。
他翻了几次手机,航班显示"已到达"。但她可能还在取行李,或者等出租。大理飞过来两个小时,中间经停了一站,总共折腾了快四个小时。
两点十五的时候他有点想给她发消息,想了想又忍住了。她说了不用接,他偏要来,来了就等着呗。
两点四十,巷子口有辆出租车停下来。
后备箱掀开,江岁晚拽出行李箱,付了钱,拖着往巷子里走。她穿了一件在大理买的扎染外套,蓝色的,袖子挽了一半,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晒黑了一点,但精神头明显比走之前好。
她一抬头,看见了靠在车旁边的沈砚深。
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在这儿?"
"接你。"
"我说了不用——"
"我知道。"他把车门打开,把她的行李箱接过去塞进后备箱,"但我来了。"
江岁晚站在那儿看着他忙活,嘴角的笑没收回去。她把外套口袋里的手机掏出来晃了晃:"我给你发了消息,你怎么不回?"
"怕你分心。你刚下飞机,看手机容易摔。"
"我又不是老太太。"
沈砚深关上后备箱,转过身看她。她确实不一样了——走之前她眉心拧着,嘴唇干得起皮,眼底全是焦虑的青黑色。现在眉心是松的,眼睛是亮的,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洗过一遍,干净了。
"怎么了?"她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他移开视线,"走吧,上去。你不想先看看工作室?"
"想。"
两人上了楼。江岁晚掏钥匙开门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不是紧张,是行李箱太重了,胳膊酸。沈砚深伸手把钥匙接过去,替她开了门。
工作室里没怎么变,画桌上还摊着走之前没收的草图纸,笔筒里的铅笔歪歪扭扭的。茶几上林小满上次带来的咖啡杯还在,里面剩了底子,干成了一层壳。
"你一周没回来。"沈砚深看了看那张画桌。
"嗯。"
"走之前那幅没画完的稿子还在?"
"在。"她走到画桌前,把那张只勾了线稿的纸翻过去,从下面抽出一本速写本——大理带回来的那本。
"给你看个东西。"
她把速写本翻开,递给他。
沈砚深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
第一页是洱海边钓鱼的老人。寥寥几笔,但老人的表情画得很细,那种什么都不着急的安详劲儿,隔着纸都能感觉到。第二页是渔船,搁在岸上,船底刷了层桐油,颜色深浅不一。第三页是古城巷子里的卖花老太太,头上包着白族的头饰,手里攥着一把粉红色的花,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第四页,第五页,第六页——苍山的云、向日葵田、客栈厨房里陈老板切菜的背影、洱海的水面在午后的反光。
每一幅都画得不复杂,有些甚至只有几条线。但每一笔都很稳,不犹豫,不拧巴。跟走之前她画的那两幅成品比,完全是两个人画的。
沈砚深翻到最后一页,停住了。
最后一页画的是一个院子。竹椅、石榴树、木格子窗。远处是洱海,再远处是苍山的轮廓。院子中间站了一个人,背对着画面,手里拿着一支笔。
他盯着这幅画看了很久。
"这才是你。"他说。
"什么意思?"江岁晚歪了歪头看他。
沈砚深合上速写本,看着她:"这才是真实的你。不焦虑,不急躁,不是被截稿日期追着跑的江岁晚,就是——'在'。在那儿,安安静静地画。"
江岁晚没说话,低头摸了摸速写本的封面。封面被她在大理弄脏了,右下角沾了一块茶渍。
"以前我总觉得灵感是要'找'的,"她轻声说,"使劲找,拼命找,找不到就逼自己。但这次在大理我才明白——不用找。你把自己放下来,安静待着,它自己就来了。"
"嗯。"
"我以前画画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小时候第一次学画画,坐在老家门口画了一下午的树,什么都没想,就是画。后来签了约、接了商单,越画越累,越累越画不出来,把最开始的那个感觉丢了。"
沈砚深把速写本还给她,没接话。但他看她的眼神变了——不是心疼,也不是安慰,是一种更深的、像是确认了什么的感觉。
他站在画桌旁边,目光扫过桌上的那些画材、参考图册、揉成团的废纸。然后他转过头,看了看窗户。下午四点的阳光斜着照进来,在墙上打了一块亮斑。
"我也要重新出发了。"他说。
江岁晚看着他:"你是说——项目?"
"嗯。之前丢的那个竞标方案,我一直在想哪里出了问题。今天看了你这些画,忽然想通了。"
"想通什么了?"
"我太在意'完整'了。十一版方案,每一版都在抠细节,把所有东西都做到位,但忘了最关键的东西——'新'。你在大理画的这些,没有一幅是精稿,但每一幅都有灵气。因为你是放松的、真实的。我的方案太紧了,紧到没有呼吸的空间。"
江岁晚听懂了。她看着他的眼睛,发现他的眼神跟走之前不一样了——走之前他的眼底是沉的,像压了块石头。现在石头还在,但他的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类似于光。
"所以——重新出发?"她问。
"重新出发。"他点了点头。
江岁晚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奇妙。她去大理是为了找回自己的状态,但回来之后发现,不只是她在重新出发。他们两个,一个在画画的瓶颈里挣扎了一个多月,一个在项目的低谷里憋了快两周——现在,好像都找到了那个"出口"。
不是"从头再来"那种轰轰烈烈的出口,是安安静静的、像洱海的水面一样的、不起波澜但确实在流动的出口。
她把速写本放到桌上,拿起那支搁了一周的铅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沈砚深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桌上那块茶渍从速写本封面蹭到了画桌的纸面上,留下一小片淡褐色的印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