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七点,江岁晚已经坐在画桌前了。
她比闹钟醒得早。昨晚睡得早,十点就躺下了,一觉到天亮。起来之后洗了把脸,套了件旧T恤,连头发都没扎就坐到了画桌前。
画桌上收拾过了。走之前摊得到处都是的废纸和参考图册被她昨天下午整理好了,笔筒里的铅笔重新排整齐,橡皮切成了一小块一小块备用。桌面上只留了一本空白的速写本和一张裁好的水彩纸。
她没急着动笔。
先把大理带回来的那本速写本翻开,又看了一遍。钓鱼的老人、渔船、卖花的老太太、苍山的云——这些画面她在大理画的时候觉得好,现在隔了两天再看,还是觉得好。不是技法上的好,是状态上的好。每一笔都是松的、自然的、不拧巴的。
看完之后她合上速写本,把水彩纸铺好,拿起铅笔。
这一次没有卡。
铅笔落在纸上的那一刻,她脑子里就出现了画面——大理,洱海边,一个女孩站在水边,手里拿着画笔。不是她自己,或者说,不完全是她自己。是一个更抽象的、更纯粹的"画画的人"。
她先勾了线稿。女孩的侧脸、肩膀、手臂、手里的笔。然后是洱海的水面,几条横向的波纹,远近层次拉开。远处是苍山的轮廓,山顶压着一片云。
线稿出来之后她换了个细笔描边,然后开始上色。水彩在纸上洇开,蓝绿色一层一层叠上去,从浅到深,水面就有了光的感觉。女孩的衣服画成了白色,只在边缘留了一点蓝灰色的影子。
画到中午十二点,大体框架出来了。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去厨房倒了杯水喝,又坐回去继续。
下午三点,画完了。
她把画竖起来靠在书架上,退后两步看。
画面的色调是清冷的蓝绿色为主,但女孩手里的画笔尖上点了一抹暖黄色,像是一小簇光。整幅画看下来,视线会自然地被那抹黄色吸住。
她在画的右下角用小号笔写了一行字——
「重新出发。」
写完之后她又盯着看了几秒,觉得不够。这四个字太轻了,没把她的意思说清楚。她拿起笔,在后面又加了一行更小的字:
「不是'重新开始',是'重新出发'。」
她看着这行字,嗯了一声。对,不是从头来过。她前面的画没有白画,走之前那两幅半成品也不是废稿。那些焦虑、卡壳、睡不着觉的夜晚也不是白费的。都是路。走过了就过去了,但不是从零开始——是带着这些东西,继续往前走。
手机响了。沈砚深发的消息,附带一张图片。
图片是一份方案封面页的截图。方案标题写的是:「恒远商业综合体视觉设计方案_V12」。下面有一行副标题——「重新出发」。
江岁晚点开图片看了看,回了条消息:「你也在重新出发?」
那头回:「嗯。新方案的方向改了,不是在原来的基础上修补,是换了一个思路。从'完整'改成'留白'。」
「留白?」
「就像你大理画的那些草图——不画满,留呼吸的空间。设计也一样。」
江岁晚想了想,把手机放下,重新看了一眼自己刚画完的那幅画。画面上女孩手里的那抹黄色——那就是"留白"之后出来的东西。不是刻意画的,是其他地方都松下来了,这一点自然就亮了。
她给沈砚深发了张自己新画的照片。
那头隔了一分钟回:「这才是你。」
跟昨天说的一样。但这次她没问"什么意思",因为她已经明白了。
下午四点,林小满来了。
她本来是来送咖啡的,推门进来看到画架上那幅新画,愣了一下。
"嚯。"她凑近了看,"这画什么时候画的?"
"今天。"
"今天一天?"
"嗯。"
林小满歪着头看了半天,又退后两步看整体效果。然后她转过身,看到江岁晚手机屏幕上还亮着沈砚深发的方案截图。
"沈砚深也在搞新方案?"
"嗯,他项目也重新做了。"
林小满把咖啡往桌上一放,双手叉腰看着她:"我说真的,你们俩这是'互相激励'啊。一个去大理找灵感,找回来了;另一个看了一眼你画的草图,也开窍了。你俩搁这儿打配合呢?"
"什么打配合。"江岁晚把咖啡拿过来喝了一口,"各干各的。"
"各干各的能干成这样?"林小满翻了个白眼,"你以前卡稿的时候可没人让你去大理。他以前竞标丢了也没人帮他复盘方向。现在你俩凑一块儿,效率翻倍。你敢说跟对方没关系?"
江岁晚没接话。
林小满看了她一眼,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追着说。她走到画架前面,仔细看了看那幅画,又看了看右下角那行小字。
"不是'重新开始',是'重新出发'。"她念出声来,"这话说得挺有水平。啥意思?"
"意思就是——"江岁晚想了想,"不是把以前的东西推翻重来。前面的路没白走,弯路也是路。带着那些东西继续往前走,不回头,但也不从零开始。"
林小满看着她,表情有点复杂:"你以前可不这样。以前你卡稿的时候,能把之前画的东西全撕了重画。"
"那是以前。"
"所以你现在——"林小满指了指那行字,"长大了?"
"滚。"
林小满哈哈笑着躲开了她扔过来的橡皮。
笑完之后,江岁晚重新坐到画架前面,看着那幅画。画上的女孩站在洱海边,手里拿着画笔,笔尖上那抹暖黄色在蓝绿色的画面里格外亮。
她想起一件事。
十二年前她第一次见到沈砚深,那时候她十六岁,在画室里学画画。他坐在靠窗的位子,手里拿着一支钢笔画速写,阳光打在他侧脸上。她当时想,这个人画画的样子真好看。
后来她暗恋了他十二年。中间断过联系、错过时机、兜兜转转,直到现在。
她以前一直觉得,跟沈砚深在一起是"重新开始"——从暗恋变成恋爱,从头来过。但现在她忽然觉得不是。不是重新开始,是重新出发。前面的十二年不是白费的,那些暗恋的、煎熬的、错过的日子都是路。走过了,带着走,继续往前。
她低头看了看右下角那行字,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
墨迹早就干了,指腹蹭过去,纸面微微发涩。
桌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沈砚深发来的新消息:「晚上一起吃饭?」
她拿起手机,打了两个字:「好啊。」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拿起一支铅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又开始翻下一张空白的水彩纸。
窗外的风把阳台上晾着的一件T恤吹得翻了个边,衣架在铁杆上撞出一声轻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