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四点,江岁晚坐在画桌前,手里攥着一支红笔。
桌上的台历翻到九月,今天周三,九月十七号。她用红笔在今天的格子里画了个圈,然后在旁边写了个数字——"30"。
第三十个月。
她和沈砚深正式在一起,两年半了。
说起来有点恍惚。两年半前她还在暗恋他暗恋了十二年,小心翼翼地不敢说出口。后来在一起了,日子过得飞快,一眨眼三十个月就这么过去了。
她靠在椅背上,翻了翻前面的台历。过去半年里她标了好几个日期——三月,插画项目的十八幅成品全部交稿,出版社那边很满意,加印了两千册。五月,她跟沈砚深联合做了一个项目,深晚设计负责视觉,她负责插画,最后出来的效果出乎意料的好,甲方一口气追加了二期合作。七月,她的作品入选了一个省级联展,展期两周,参观人数超过一万二。
这三件事她都在台历上标了红圈。加上今天的"30",一共四个。
手机震了一下。沈砚深发的消息:「今天几号?」
「十七。怎么了?」
「没什么。确认一下。」
江岁晚觉得他问这话有点奇怪,但也没多想。她放下手机,继续看画桌上摊着的东西——一份北京那边发来的邮件打印件,她还在考虑要不要去。林小满下午来过一趟,看到邮件之后兴奋得差点把她的茶杯碰翻,说什么"你终于要上大场面了"。她给林小满泼了盆冷水,说"还没定呢,我再想想"。
晚上七点半,沈砚深来接她吃饭。
车停在楼下,她拉开车门坐进去,闻到一股火锅的味道。
"你买火锅了?"
"没买,订了位。你上次说想吃的那家,南门口那个牛油锅。"
"你还记得?"
"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
江岁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发动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车里开着空调,出风口夹了一个她上次放的柠檬片夹,已经干了,但还留着一点味道。
到了火锅店,两人坐进卡座。沈砚深点了锅底和菜,牛油锅加清汤的鸳鸯锅。江岁晚要了一瓶酸梅汤,他要了一瓶啤酒。
"今天有什么特别的吗?"江岁晚涮着毛肚问。
"为什么这么问?"
"你下午发消息问我几号,晚上又带我来吃火锅。平时你没这么主动。"
沈砚深喝了一口啤酒,放下杯子:"今天是第三十个月。"
江岁晚夹毛肚的筷子顿了一下。
"你记这个?"
"嗯。"
"……你怎么知道的?我下午才在台历上标的。"
"我自己的日历上也有。"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本子——不是工作用的那种活页本,是一个深棕色的小皮面笔记本,巴掌大小,边角已经磨得有点起毛了。
"这是什么?"
沈砚深把本子翻开,递给她。
江岁晚接过来一看,每一页上都写着几行字,字迹很工整,是他那种偏窄长的钢笔字。
第一页:「第一个月。她搬进了新画室。送了她一盆绿萝。她说'谢谢'。」
第二页:「第二个月。她第一次给我看了她的画。我说'很好'。她说'你不懂画'。」
第三页:「第三个月。她感冒了,我送了药。她没吃。第二天好了。」
一页一页翻下去,每个月一页,记录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她哪天画了什么画,哪天心情不好,哪天说了什么话。有些事情她自己都不记得了,但他全都记着。
翻到最后一页——
「第三十个月。她画了六十幅画。联展参观人数一万二。她说了十五次'我爱你'。」
江岁晚盯着这一页看了好一会儿。
"你连参观人数都记?"她抬头看他,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你值得被所有人记住。"
"……你少来。"
"真的。"
江岁晚低头又看了一眼那行字——"她说十五次'我爱你'"。
她数了数。两年半,三十个月,十五次。平均两个月一次。说实话这频率不算高,她不是那种把"我爱你"挂在嘴边的人。每次说出口都是真的忍不住了才说的——有时候是他做了什么让她特别感动的事,有时候是她自己情绪到了,有时候什么原因都没有,就是看着他,觉得应该说。
"你从第一个月就开始记了?"她问。
"第一个月没记。第二个月开始的。第一个月的时候我还没想到要记。"
"那为什么后来开始记了?"
沈砚深想了想:"因为怕忘。"
"怕忘什么?"
"怕忘掉那些小事。大事不会忘,但小事会。你哪天换了新画笔、哪天多喝了一杯咖啡、哪天跟我说了一句什么话——这些东西不记下来,过几年就全忘了。我不想忘。"
江岁晚把本子合上,还给他。
"十五次。"她说。
"嗯。"
"你记的。第十五次。"
"对。"
她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发给他。
沈砚深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
「第十五次。」
下面还有一条:「我爱你。第十五次。」
他看着屏幕,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社交场合的笑,是真的、嘴角往上走、眼睛跟着弯了的笑。跟上次她要给他画"重新出发"那幅画时的笑一模一样。
他低头打字,发了过去。
江岁晚手机震了一下。点开——
「我也是。第十五次。」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秒。"我也是"三个字谁都会说,但后面跟了个"第十五次",意思就不一样了。不是泛泛的回应,是跟她一样的、认真的、数过的、记着的。
"你也有本子?"她问。
"没有。但你说一次,我就记一次。"
"那你怎么知道是第十五次?"
"因为你说第十四次的时候是上个月十七号,你画完那幅洱海的画之后,对着我说了一句'我爱你',然后又加了一句'今天也是十七号'。"
江岁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忘了自己说过"今天也是十七号"这半句。
但他记得。
火锅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牛油锅那半边翻着红浪,花椒和辣椒漂了一层。她把毛肚夹起来蘸了蘸蒜泥油碟,塞进嘴里。
嚼了两口她忽然停下来,放下筷子,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我也是。第十五次。"
十四年半。暗恋十二年,明恋两年半。她等了十四年半,终于等到了"第十五次"。
不是第一次,不是最后一次,是第十五次。前面十四次都真真切切地发生过,后面还会有第十六次、第十七次、无数次。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拿起筷子。
"毛肚老了。"她说。
"再下一盘。"
"你请客。"
"我请。"
锅里的汤沸了,溢出来一圈,顺着桌面边缘淌到桌布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油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