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两点，江岁晚的邮箱收到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是一个叫"拾光艺术空间"的北京画廊，她之前没听说过。主题写得很正式——「北京个人画展——邀请函」。
她点开，从头看到尾。
画廊的位置在北京798艺术区，面积不算特别大，但在圈内口碑不错，办过几次有影响力的青年艺术家个展。邀请函里说，画廊的策展人在省级联展上看到了她的作品，"被其中的真诚和生命力打动"，邀请她明年三月在北京办一次个人画展。
展览主题建议为——"成长"。
邮件末尾留了策展人的联系方式，说如有意向可以进一步沟通。
江岁晚看完之后没马上回。她把邮件关了，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个人画展。北京。
这两个词放在一起，分量不轻。她之前参加过联展，但那是跟一堆人一起展，她的作品挂了四幅，占了一面墙的角。个人画展不一样，整个展厅全是她的画，来的人全是来看她的。
说实话她有点慌。
下午四点，林小满来工作室送打印纸，看到她对着电脑发呆，凑过来瞄了一眼。
"我去！北京？个人画展？"林小满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哪个画廊？"
"拾光艺术空间。798的。"
"我知道那个！去年办过一个青年插画师的个展，好像去了好几千人。"林小满抓着她的胳膊，"你终于要在北京办展了！"
"还没定呢。我得想想。"
"想什么想？去啊！"林小满一拍桌子，"这可是北京！798！你知不知道有多少插画师挤破头想进798？"
"我知道。但我——"
"你什么你？你那个联展去了一万多人，参观人数摆在那儿，人家主动来找你的。你还犹豫什么？"
江岁晚没接话。林小满说的她都懂，但个人画展跟联展不一样。联展她只出了四幅画，个展的话至少要准备二三十幅作品，而且要有主题、有主线、有整体性。她现在的作品数量够，但质量能不能撑起一整场展览，她心里没底。
"你先别急，"她说，"我跟沈砚深聊聊再说。"
"行行行，你聊。但我跟你说，这个机会不能丢。"林小满指着电脑屏幕上的邮件，"你回人家，就说感兴趣，先占住再说。"
江岁晚被她说得有点心动了。她打开邮件，草拟了一封回复，措辞很客气——"感谢邀请，对此次合作非常感兴趣，希望能进一步沟通展览细节"。发完之后她关了电脑，拎起包走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把这件事告诉了沈砚深。
两人坐在他家客厅吃外卖——她最近画稿赶得紧，没精力做饭，他也不太会做，就点了外卖。今天点的是粤菜，白切鸡和清炒时蔬。
"北京那边发了个邀请函。"她边吃边说，"一个画廊，想让我办个人画展。"
沈砚深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哪个画廊？"
"拾光艺术空间。798的。"
"我知道。策展人叫孟舟，做了十几年了，眼光挺准的。"他放下筷子，看着她，"你怎么想的？"
"还没定。有点犹豫。"
"犹豫什么？"
"怕撑不起来。个人画展不是联展，一整场全是我的画，万一质量不够——"
"去。"他打断她。
"啊？"
"去。"他又说了一遍，语气很平，但很确定。
"为什么？"
"因为你值得。"
江岁晚看着他，没说话。
"你去年联展那四幅画我都看了。放到任何一个个展里面都不掉档。你大理回来之后画的那批东西，状态完全是另一个层次。你缺的不是作品，是信心。"
"你说的轻巧——"
"我不轻巧。我是认真的。"他重新拿起筷子，"你准备多少幅？"
"还没想。策展人建议三十幅左右。"
"你有现成的吗？"
"算上大理那批草图精修的，大概有二十出头。还差七八幅新的。"
"时间够吗？展览明年三月？"
"嗯。还有半年。"
"够了。"他点了点头，"你选画，我帮你出海报。"
"什么？"
"展览的海报。我帮你做。"
江岁晚愣了一下。沈砚深是做视觉设计的，深晚设计的水平在业内算得上一流。但他主动说要帮她做海报，这还是第一次。
"你确定？你自己的项目不忙了？"
"忙。但这个我抽时间做。"
"那……谢谢？"
"不用谢。你把画选好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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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一周，江岁晚开始选画。
她把过去两年的作品全翻出来，摊在工作室的地上，一幅一幅地看。按照"成长"这个主题，她把画分了三组——早期的、中期的、近期的。早期的是签约之前画的那些，笔触生涩但情感充沛；中期的是接了商单之后的，技法成熟了但缺了点东西；近期的是大理回来之后画的，状态最好。
最终她选了三十幅。其中有一幅是「重新出发」——大理回来之后画的第一幅成品，一个女孩站在洱海边，手里拿着画笔，笔尖上点着一抹暖黄色。
这幅画她一直没舍得卖，挂在工作室的墙上。
周三晚上，沈砚深带着笔记本电脑来了她工作室。
"海报做好了。"他把电脑转过来给她看。
画面背景是深蓝灰色，不是纯色，有一点水彩的纹理。正中间是「重新出发」那幅画的缩小版——女孩的侧影、洱海的水面、苍山的轮廓。画面上方是展览的名字和她的名字，字体简洁，留白很大。下方有一行小字——
"献给所有重新出发的人。"
江岁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画「重新出发」的时候，想的是自己——从瓶颈里走出来，带着焦虑和迷茫继续往前。但沈砚深把这幅画放到了海报上，加了这行字，意思就不一样了。不再只是她一个人的故事，是所有人的。
"你什么时候想的这句？"她问。
"做海报的时候。"
"就刚才？"
"想了两天了。做的时候才落定。"
她看着屏幕上的海报，那个女孩站在洱海边，笔尖上的暖黄色在深蓝灰色的背景里格外亮。下面的那行小字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不抢戏，但你一眼就能看到。
"挺好。"她说。
"就这样？"
"嗯，挺好。"
"你夸人的词汇量是不是就这两个字？"
"不然呢？很好？特别好？巨好？"她翻了个白眼，"挺好就是挺好。我又不是搞文案的。"
沈砚深笑了一声，合上电脑。
"那定稿了。我把源文件发给你策展人。"
"好。"
他起身去倒水，江岁晚坐在桌前，把电脑重新打开，又看了一遍海报。
"献给所有重新出发的人。"
她忽然想起那个在大理洱海边钓鱼的老人。老人什么都不着急，坐在石头上，鱼线垂在水里。他不是在等鱼，就是在那儿"在"着。
这幅画，这句标语，这个展览——都是"重新出发"的一部分。她的、沈砚深的、所有在低谷里待过又走出来的人的。
她拿手机拍了张海报的屏幕，发给了林小满。
林小满秒回了三条语音，第一条是尖叫，第二条是"我操这海报谁做的太好看了吧"，第三条是"沈砚深做的？你男朋友可以啊"。
江岁晚把手机放下，嘴角翘着。
桌上那杯水凉透了，杯壁上凝着水珠，有一颗顺着杯底滑下来，滴在海报打印稿的边角上，洇出一小圈水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