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晚上十点,江岁晚坐在工作室的地板上,面前摊着一个移动硬盘。
硬盘是旧款的,黑色塑料壳,边角磕出了几个白茬。她翻出来的时候在抽屉最里面压着,上面落了一层灰。擦干净之后插上电脑,里面有个文件夹,命名很简单——"沈砚深"。
文件夹里有一千多张画。
不是成品,不是商稿,是她从十六岁开始偷偷画的。画他的速写、画他的侧脸、画他低头画图的样子、画他站在窗边的背影。有些是纸质的,后来一张一张扫描进了电脑;有些是直接在板子上画的,存成PSD文件,图层都没合。
十六岁到二十六岁。十年。
她一张一张地翻着,屏幕上的画面不停地切换。最早期的几张画得歪歪扭扭,线条生涩,人物比例经常跑偏——那时候她才刚学画画没多久,连人脸的透视都搞不太明白。越往后画得越好,到了二十三四岁的时候,笔触已经成熟了很多,但画里那个人始终没变。
沈砚深。
她暗恋了十二年的人。
以前这个文件夹是她一个人的秘密。除了林小满知道以外,没跟任何人说过。就连沈砚深本人也不知道——至少她以为他不知道。
现在她想把这本画册公之于众。放在北京的个展上。
她拿起手机,给沈砚深发了一条消息:「我想展出那本画册。」
那头隔了大概二十秒回了:「哪本?」
她打字:「就是那本。」
没有多解释。因为他们之间,"那本"两个字就够了。她之前提过一次,很久以前,有一次两人聊到以前的画,她半开玩笑地说自己有个文件夹专门画他。当时他问能不能看,她说不能。
现在她主动说要展出来。
那头又隔了十几秒。回了一个字:「好。」
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你确定吗",没有问"会不会太多了"。就一个字——好。
江岁晚盯着这个"好"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放下,继续翻硬盘里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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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林小满来工作室帮忙选画。江岁晚跟她说了要展那本画册的事。
林小满正喝着豆浆,听到这话差点呛着。
"你说什么?"她咳了两声,"你要把'暗恋'公之于众?"
"嗯。"
"一千多张?全展?"
"选一部分出来,按时间线排。不可能全展,太多了。但每一年的代表作都要有。"
林小满放下豆浆杯子,直直地盯着她:"你确定?"
"确定。"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这些画一旦展出,所有人都会知道你暗恋了沈砚深十几年。不是什么含蓄的暗示,是实打实的、白纸黑字——哦不,白纸黑画的证据。"
"我知道。"
"你不怕?"
"怕什么?"
林小满张了张嘴,又闭上。她看着江岁晚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硬撑出来的平静,是真的想清楚了的那种。
"行吧。"她叹了口气,"你都不怕我怕什么。"
"你帮我选画。"
"选选选。"
两人开始一起翻硬盘里的画。林小满一边翻一边啧啧称奇:"这张画得好啊,他这个下颌线你画得真准。这张是什么时候的?他好像在开会?你偷偷画的?"
"别废话,看画。"
"嘿嘿嘿。"
翻到下午两点,初步选了八十多张,涵盖十六岁到二十六岁每一年。后面还要继续筛,最终控制在五十张以内,毕竟个展的墙面空间有限,不能全给这本画册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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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江岁晚的手机响了。
一条微信消息,发件人的备注名是"陈默"。
陈默是她在省联展上认识的,北京人,画国画的,比她大四岁。两人在联展的布展现场碰上的,她当时正在挂画,梯子没踩稳差点摔下来,陈默在旁边扶了一把。后来聊了几句,发现彼此都是美院系统出来的,就加了微信。
陈默在北京艺术圈混了七八年,人脉广,拾光艺术空间的策展人孟舟就是他介绍来的——这事儿江岁晚之前没跟林小满细说,怕她大惊小怪。
陈默的消息是:「听说你要展那本画册了?」
江岁晚回了个「你怎么知道的?」
「林小满发了条朋友圈。」
「她发朋友圈了?」
「嗯。没点名,但写了'我闺蜜要做一件大事'。孟舟看到了,问我知不知道什么事。」
江岁晚深吸一口气。林小满这个人,嘴上答应保密,转头就发朋友圈。她决定等会儿骂她一顿。
陈默又发了一条:「这是你最大的勇气。」
江岁晚看着这行字,愣了一下。回了个「勇气?」
那头隔了半分钟,发了一段话:「把十二年的'暗恋'变成'展览',需要勇气。不是谁都能做到的。大部分人暗恋就是暗恋,烂在肚子里,顶多写进日记锁进抽屉。你把它拿出来,让所有人看——这不是展示画,这是展示你自己。最私密的那部分自己。」
江岁晚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
「你不觉得……太私密了?」她打字的时候犹豫了几秒。
「就是因为私密才有力量。你看那些办个展的艺术家,展的全是'技巧'。技法再好,看完就忘。但你这个不一样——你展的是'真'。真人真事真感情。别人看了会心疼、会共鸣、会想起自己。」
「你不觉得矫情?」
「矫情个屁。真实的东西从来不矫情。装的才矫情。」
江岁晚笑了一声。陈默这个人说话一向直来直去,不绕弯子,她喜欢跟他聊天,不用猜他话里有没有别的意思。
「那就展。」她回。
「展。」陈默回了一个字,跟沈砚深昨晚回的一模一样。
她把手机放下,重新看向电脑屏幕。硬盘里的画还在翻着,一张一张地从眼前滑过去——十六岁的、十八岁的、二十岁的、二十六岁的。
十年。从歪歪扭扭的线条到成熟的笔触,从偷偷摸摸地画到要拿出来给所有人看。
她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暗恋十二年的终点不是"被爱"。不是沈砚深也喜欢她了、两人在一起了、说了多少次"我爱你"——那些都是结果,不是终点。
终点是"敢公开"。
敢把那些偷偷画的画拿出来,敢让所有人看到她十六岁时候的心事,敢承认自己喜欢一个人喜欢了十二年。不是躲在暗处 anymore,是站到灯底下。
她拿起手机,给沈砚深发了条消息:「我开始整理了。」
那头回:「嗯。需要帮忙说一声。」
「你帮不上的。」
「那就陪你。」
她看着"那就陪你"四个字,没再回了。把手机搁到一边,开始按年份给画分文件夹。十六岁一个文件夹,十七岁一个,十八岁一个……一路到二十六岁。
屏幕上的文件夹一个一个多起来,排成一列。她点开十六岁的那个——里面只有七张画。最早的一张画于九月,她十六岁生日刚过三天。画的是沈砚深坐在画室窗边的侧脸,阳光打在他脸上,手里拿着一支钢笔。
画得很烂。鼻子歪了,眼睛一大一小,头发像贴上去的。但她记得画这张画时候的心情——手是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画完之后赶紧把纸塞进书包最底层,生怕被人看见。
现在这张画要挂在北京798的画廊里了。
她把这张画单独存了一份,重命名——"01"。
桌上的台灯闪了一下,灯泡接触不良,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