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三点，江岁晚拎着一个牛皮纸袋走进了拾光艺术空间的北京分部。
纸袋里装着一个U盘和一份打印稿。U盘里是她整理好的五十张画，按时间线从2009年到2019年排列，每年选了四到六张代表作。打印稿是沈砚深做的排版方案——每一张画的展示尺寸、间距、墙面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
画廊的对接人是个小姑娘，姓方，戴眼镜，说话轻声细语的。她接过纸袋，翻了一下打印稿，抬头看了江岁晚一眼。
"江老师，这个排版是……？"
"我男朋友做的。他是做视觉设计的。"
"很专业。"方姑娘点了点头，"我转给孟老师看，估计下周能给反馈。"
"好，谢谢。"
从画廊出来，江岁晚站在798的园区里，深吸了一口气。十一月的北京干冷干冷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她裹紧了外套，给沈砚深发了条消息：「交了。」
那头回：「怎么样？」
「顺利。方姑娘说下周给反馈。」
「那就等。」
「嗯。」
她正要走，手机又响了。陈默的消息：「交了？」
「你怎么知道？」
「方方跟我说的。她是我推荐给孟舟的实习生，什么事儿都跟我说。」
「……你还安插了眼线？」
「什么眼线，那是我学生。我带过她两年。放心，她嘴严。」
江岁晚无奈地笑了笑。陈默这个人，看着大大咧咧的，实际上心思很细。他推荐孟舟来找她，又安排了自己的人在画廊那边，明里暗里帮了不少忙。
「对了，」陈默又发了一条，「画册旁边你打算放文字吗？」
「什么文字？」
「解释这些画的文字。不能光放画，观众不知道背景。你得给他们一个入口。放一段话，写写这些画是什么、为什么画的。不用太长，一两百字就行。」
江岁晚想了想：「有道理。我回去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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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酒店之后，她坐在床上，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写那段文字。
写了几行，删了。又写了几行，又删了。
她发现这件事比她想的难。不是写不出来，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写得太正式像展览导览词，写得太随意又不够庄重。她要解释的是十二年的暗恋——这件事本身就不适合用任何一种"标准"的语气来说。
她给沈砚深打了个电话。
"你那排版方案里，画册旁边的展板留了多大空间？"
"四十乘六十的展板。怎么了？"
"我想在上面放一段文字。解释这些画。"
"可以。你想好了？"
"没。写了半天删了半天。不知道怎么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不用想怎么写。你就想着——如果有人站在你面前，问你这些画是怎么回事，你会怎么说。"
"我会说……这是我暗恋一个人时候画的。"
"那就这么写。"
"就这么直白？"
"你什么时候不直白了？"
她想了想，好像是。她画画的时候从来不绕弯子，说话也是。那就直白地写。
挂了电话，她重新打开备忘录，一行一行地打字——
「这些画记录了我从十六岁到二十六岁的暗恋。画里的人是我后来在一起的男朋友，但在画这些画的时候，他不知道。每一张画都是在偷偷画的——在画室的角落里、在食堂的窗边、在公交车的最后一排。有些画得很好，有些画得很差。有些是认真画的，有些是匆忙勾的几笔。但每一张都是真的。」
她停下来看了看，觉得还不够。又加了一行——
「它们不完美，但它们是我。」
写完之后她把这段话发给了陈默。
陈默回了一个字：「中。」
又补了一条：「就是这个味儿。别改了。」
她笑了笑，又发给了沈砚深。
沈砚深隔了一分钟回：「排版我调一下，给文字留够空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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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上午，林小满从老家飞过来帮忙。
她一进门就看到江岁晚坐在酒店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堆打印出来的画稿，地上也散了一地。
"我的天。"林小满蹲下来捡起一张，"这是他十六岁的时候？你画的？"
"嗯。"
"画得也太烂了。"林小满毫不客气地评价，"这鼻子是歪的吧？"
"我知道。"
"你还展这张？"
"展。"
林小满抬头看她。江岁晚的表情很平静，像是早就过了那个"怕别人说画得烂"的阶段。
"你确定要展出所有画？"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有些真的画得很……呃……青涩。"
"确定。"
"包括这张歪鼻子的？"
"包括。"
林小满看着她，叹了口气，然后笑了："行吧。你的展，你说了算。"
两人花了一下午把五十张画按年份排好序，每张都标注了创作时间和简短的背景说明。林小满负责整理电子版，江岁晚负责复核每一张画的扫描质量。
做到下午四点的时候，林小满忽然问："你紧张吗？"
"什么？"
"展出来之后。所有人都会知道你暗恋了他十二年。你不紧张？"
江岁晚把手里那张画放下，靠在椅背上。
"以前紧张。"她说，"那时候连让他知道我画了他都不敢。现在不紧张了。"
"为什么？"
"因为没什么好藏的了。他知道了，他也在。画也在。我要做的就是把它们拿出来，让想看的人看。"
林小满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整理电子文件。
晚上七点，沈砚深发来了调整后的排版方案。展板上的文字区域扩大了，刚好能放下她写的那段话。他在文字下方加了一行很小的标注——创作年份跨度：2009-2019。
江岁晚看着屏幕上的排版，目光落在那段文字上——
"它们不完美，但它们是我。"
十二年了。从十六岁在画室角落偷偷画下第一张，到二十八岁要把这些画挂在北京798的墙上。她以前觉得暗恋的终点是"被爱"——他喜欢上她了，在一起了，皆大欢喜。现在她发现不是。
终点是"敢说"。敢把这些不完美的、歪歪扭扭的、青涩的画拿出来，告诉所有人——这是我，这是我喜欢一个人的方式，这是我十二年的痕迹。
不完美。但是真的。
她把笔记本电脑合上，起身去倒了杯水。酒店的烧水壶刚跳闸，水还在翻滚，壶盖被蒸汽顶得轻轻磕碰着，发出细碎的哒哒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