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两点,江岁晚在798拾光艺术空间的展厅里来回走。
第一圈是看墙面。三十幅成品画已经挂好了,沈砚深做的排版方案精确到了厘米,每幅画之间的间距、灯光角度、视线高度都标了数据,布展团队照着施工,基本没出差错。
第二圈是看顺序。画按创作时间排列,从最早期的习作到近期大理回来后的作品,一路看下来像翻一本编年体。墙面上每隔几幅就有一个小标牌,写着创作年份和作品名称。
第三圈她走到了展厅最里面。
那里是单独划出来的一块区域,用一道半透明的隔断跟主展区隔开。隔断里面挂着那五十张"暗恋画册"——从十六岁到二十六岁,一年一年排下来。最前面是那张歪鼻子的侧脸速写,最后面是一幅去年画的沈砚深伏案工作的背影。
隔断旁边的展板上贴着她写的那段文字——"这些画记录了我从十六岁到二十六岁的暗恋……它们不完美,但它们是我。"
江岁晚站在这块展板前看了很久。
第四圈、第五圈、第六圈。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走什么,就是停不下来。脚底板开始发酸,高跟鞋磨脚后跟,她索性蹲下来歇了一会儿。
孟舟从展厅另一头走过来。他四十出头,瘦高个,戴黑框眼镜,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做了十几年策展,说话语速很快,但不急躁。
"江老师,灯光调过了,你看看右边那组是不是太亮了?"
江岁晚站起来看了看:"有点。能不能往下压一档?"
"行。"孟舟朝布展那边喊了一声,又转回来,"你紧张了?"
"……看得出来?"
"你走了十圈了。我数着呢。"
江岁晚苦笑了一下:"第一次办这么大的展,控制不住。"
"正常。我办第一个展的时候,在展厅里走了一下午,鞋都磨穿了一双。"孟舟推了推眼镜,"但你这批画撑得住。我做了这么多年策展,胆子敢把私人暗恋画册放进个展里的,你是第一个。"
"你当初听到这个想法的时候不也愣了?"
"愣了。但愣完觉得好。好在哪你知道吗?好在'真'。现在办展的年轻艺术家十个有八个在炫技,画得花里胡哨,看完什么都没记住。你这个不一样——别人看完会想起自己。"
江岁晚没说话。陈默之前也说过类似的话。
孟舟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别紧张了。灯光调完我让方方再带你过一遍。我先走了,明天开幕式见。"
孟舟走后,江岁晚又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沈砚深发了条消息:「我在展厅。走了十圈了。」
那头回:「紧张?」
「嗯。」
隔了半分钟,回了一行字:「你准备了这么久,该紧张的是别人。」
她看着这行字,皱了皱眉。回了个「为什么?」
「因为你的画会让所有人明白'暗恋'是什么。」
江岁晚盯着这句话看了好几秒,鼻子有点发酸。她使劲吸了一下鼻子,把手机塞回口袋里。
展厅的门被推开,林小满拎着两个大袋子进来了。
"我带了吃的!"她冲江岁晚挥了挥手,"你肯定没吃午饭吧?"
"吃了。"
"吃的什么?"
"……一杯咖啡。"
"那叫没吃。"林小满把袋子放在地上,掏出两个饭盒,"排骨饭,路上还热着。快吃。"
江岁晚蹲下来打开饭盒,扒了两口饭。林小满没坐下,绕着展厅走了一圈,边走边看。
走到"暗恋画册"那块区域的时候她停下来了,回头喊:"这张歪鼻子的真展了啊?"
"展了。"
"嘿嘿。"林小满凑近了看,"其实仔细看还挺可爱的。线条虽然歪,但那个神态抓得准。"
"你觉得还行?"
"我觉得比'行'好。"林小满走回来,在她旁边蹲下,"你别紧张。你画了十二年,是时候让世界看到了。"
江岁晚嚼着排骨没说话。
"我是认真的。"林小满的语气难得地正经了一回,"以前你画这些画的时候,都是偷偷摸摸的。在画室角落画、在食堂画、在公交车上画。现在它们挂在墙上了,有灯光照着,有人来看。你不觉得这是一件特别了不起的事吗?"
"觉得。"
"那你紧张什么?"
"就是因为觉得了不起才紧张。要是不在乎,我紧张个屁。"
林小满被她逗笑了:"行,紧张你的吧。吃完了陪我把签到台的位置确认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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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陈默发来消息。
「下周开幕式我会在第一排。」
江岁晚回:「你不用专门跑一趟吧?你不是在准备自己的展吗?」
「已经准备好了。而且我说的第一排,是真第一排。我让孟舟给我留了位子。」
「为什么一定要第一排?」
那头隔了十几秒,回了一段话:「因为我想第一个看到你站在世界舞台上的样子。」
江岁晚看着这段话,嘴角抽了一下。回了个「你能不能别说得这么夸张?」
「不夸张。你信我,开幕式那天你会感谢我在第一排的。」
「谢你什么?」
「谢我有个人在台下盯着你,你就不怕了。」
她没再回了。把手机放下,继续吃排骨饭。
吃到一半,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周屿。
「听老沈说你下周开幕?」
「嗯。」
「我不去北京了,那边有个项目走不开。但我让老沈带句话给你。」
「什么话?」
「沈砚深等了十几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江岁晚看着这行字,皱了皱眉。回了个「他等什么?画展又不是他的。」
「你觉得他等的是画展吗?」
她没回。
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端着饭盒继续吃。排骨凉了,米饭也硬了,但她扒拉得很快,三口两口把剩下的饭塞完了。
吃完之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重新走进了展厅。
从入口开始,一幅一幅地看过去。早期习作、中期商稿、大理回来后的新画——每一幅她都记得是什么时候画的、在哪里画的、当时在想什么。
走到最后,她站在"暗恋画册"的展区里,看着墙上那五十张画。
从十六岁歪歪扭扭的侧脸速写,到二十六岁成熟的背影。十年。一千多张画里选出来的五十张。每一张都是偷偷画的,每一张都不完美。
但它们排在一起的时候,形成了一条线——从黑暗里慢慢走到光里的线。
这不仅仅是她的画。是十二年的暗恋史。
她伸手摸了一下展板的边角,木质的边框上有一道细小的毛刺,扎了她指腹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