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十点,拾光艺术空间的玻璃门被推开。
江岁晚站在入口处,穿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不是那种仙气飘飘的款式,是简简单单的圆领直筒裙,袖子长到手肘。头发扎了个低马尾,耳朵上什么都没戴,脖子上就一条细细的银链子。
脚上那双高跟鞋还是昨天林小满硬塞给她的。她本来想穿帆布鞋,林小满说"你好歹是个艺术家,能不能有点仪式感"。
展厅里已经布置好了。灯光调到最佳状态,每幅画下方的小标牌擦得干干净净,签到台上铺了白布,摆着花——是孟舟安排的,白色洋桔梗,不多,就两束。
十点十五,第一批来宾到了。
是几个本地媒体的记者,带着相机和录音笔。方姑娘在门口接待,引导他们签到、领资料袋。资料袋里有一份展览介绍和一张明信片——明信片上是「重新出发」那幅画的缩小版,背面印着"献给所有重新出发的人"。
江岁晚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
"江老师好。"一个女记者主动伸手,"我是《艺术当代》的编辑,姓张。之前看了您的联展作品,印象很深。"
"谢谢张老师。"
"这次是您第一次办个展?"
"嗯。"
"紧张吗?"
"有点。"她笑了笑,"但画挂上墙了,紧张也没用。"
女记者也笑了,举着相机开始拍。
十点半之后人渐渐多了起来。有艺术圈的藏家、有798的常客、有从外地赶来的插画爱好者。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人举着手机在直播,不知道是哪个平台的。
陈默来了。
他穿着一件灰色对襟棉麻衫,下面配了条宽松的黑裤子,脚上踩着布鞋。整个人看着像个从国画里走出来的。他确实坐在了第一排——展厅入口正对面的那排折叠椅,他占了最中间的位子,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方姑娘给他倒的茶。
江岁晚经过的时候他冲她比了个大拇指,嘴型动了动——"稳住"。
十一点整,沈砚深到了。
他穿了一身深色西装,深灰色的那种,衬衫领口扣得很整齐。没带花,没带礼物,手里就拿着一个手机。
他进门的时候江岁晚正在跟一个藏家聊天,余光瞥到他了,但没打断话头。沈砚深也没过来,自己沿着展厅走,一幅一幅地看。
他走得很慢。每一幅画前都会停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走到「重新出发」那幅画前面的时候,他停了最久。
那幅画挂在主展区最中间的位置——一个女孩站在洱海边,手里拿着画笔,笔尖上点着一抹暖黄色。蓝绿色的画面里,那点黄色格外亮。
他站在那幅画前面看了大约两分钟,什么都没说。
然后他继续往里走,穿过了半透明的隔断,走进了"暗恋画册"的展区。
五十张画排成两排,从十六岁到二十六岁。他一张一张地看过去。看到第一张——那张歪鼻子的侧脸速写——嘴角动了一下。看到中间几张,二十岁左右画的,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知道在想什么。看到最后一张——去年画的他的背影——他停住了。
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
十一点半,开幕式正式开始。
孟舟做了一个简短的开场介绍,然后把话筒递给了江岁晚。
展厅里大概有七八十人,不算多但也不少。前排坐着陈默和几个媒体记者,后面站着三三两两的参观者。林小满站在最后面靠墙的位置,手里攥着手机在录视频。
江岁晚接过话筒,握了一下。手心有点潮。
"大家好,"她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稳,"谢谢大家来。"
台下安静下来。
"这次展览的主题是'成长'。但我准备这个展的时候,其实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什么叫成长?是画得更好了?是拿奖了?是被人认识了?后来我想明白了,都不是。成长是你回过头去看以前的自己,不觉得丢人,也不觉得骄傲,就是觉得——嗯,那也是我。"
她停了一下。
"展厅里面有三十幅成品画,还有五十张……比较特别的画。那些画记录了我从十六岁到二十六岁的成长。它们不完美,但它们是我。"
台下有人轻声笑了一下。不是嘲笑,是那种被触动的、会心的笑。
"谢谢大家。可以随便看。"
掌声响起来。不算热烈,但很整齐。
她把话筒还给孟舟,退到一边。
---
参观者们散开了,三三两两地走到画前。
主展区那边人来人往,「重新出发」前面站的人最多。有个穿黄色卫衣的姑娘在那幅画前面站了很久,后来江岁晚路过的时候发现她眼圈红了。
"你还好吗?"她问。
姑娘擦了一下眼睛:"没事。我就是……想到了一些事。"
"什么?"
"我也重新出发过。"姑娘笑了一下,"去年考研失败了,今年在二战。看到这幅画的时候觉得……嗯,就是觉得有人在跟我说'没事,继续走'。"
江岁晚没说话,点了点头。
"暗恋画册"那边的展区人也不少。隔断后面的人进进出出,有些人在画前小声讨论,有些人默默看完就走了。
有个中年男人在「第十二年,冬」前面站了很久。那幅画是她在二十六岁冬天画的——沈砚深站在窗前,背对着画面,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画这幅画的时候她还没跟他在一起,那年冬天她差点放弃暗恋了。
中年男人看了半天,转头对身边的人说:"这画里的'等',画出来了。"
下午两点,一个自媒体平台的记者找她做了简短的采访。问她对这次展览的期待。
"没什么期待。"她说,"画挂出来就行。"
记者又问媒体评价怎么看。她说还没看到。记者给她看了一眼手机上刚发的快讯——
"江岁晚的画有一种独特的'成长感'——不是突然的成长,是十二年的积累。"
她看了一眼,把手机还给记者。"写得挺好。"
---
下午四点,人慢慢少了。
开幕式算是结束了。江岁晚在展厅里转了最后一圈,确认每幅画的位置都没问题,灯光也没偏。走到签到台旁边的时候,她看到桌上放着一本留言簿——孟舟准备的,让参观者写感想。
她随手翻开看了一眼。
第一页是陈默写的,字很大,毛笔味的行书:"好。"
就一个字。很陈默。
往下翻了几页,有写"感动"的,有写"看哭了"的,有写"暗恋这件事原来可以被画出来"的。有个只署了"一个也暗恋过的人"的留言写着:"谢谢你让我知道,暗恋不丢人。"
她继续翻。
翻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手停住了。
那页上写了一行字。字迹她太熟了——偏窄长的钢笔字,一笔一画很工整。
写的是——
"第十二年,我才知道。"
就这一句。没有署名。但她认得这个字迹。全世界只有一个人写这种字。
沈砚深。
"第十二年,我才知道。"
他知道什么?知道她画了他?知道她暗恋了他十二年?还是知道——在她偷偷画他的那些年里,他其实也在看她?
她的心跳忽然加速了。手心冒汗,把留言簿的纸面洇湿了一小块。
她合上留言簿,抬头往展厅里看。沈砚深已经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展厅里只剩下方姑娘在收拾签到台。
江岁晚把留言簿放回桌上,走到展厅门口。外面的阳光很亮,晃得她眯了一下眼。
她掏出手机,给沈砚深发了条消息:「你什么时候走的?」
那头隔了半分钟回了:「刚走。怎么了?」
她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两个字:
「没事。」
把手机塞回口袋,她弯腰把签到台旁边歪了的一支签字笔扶正了。笔帽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是被人拧开时磕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