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展结束的第二天，江岁晚的手机从早上七点就没消停过。
她睡在酒店里，手机搁在枕头边上，震动声把她从梦里拽出来。她迷迷糊糊摸过手机一看——微信未读消息四十多条，未接来电六个，还有一封邮件。
消息来源五花八门。有方姑娘转发的媒体采访邀约清单，有孟舟发来的画展数据统计，有林小满发的一串感叹号，有陈默发的一条"看到新闻了"，还有几个完全不认识的号码加她微信，备注写着"XX杂志编辑""XX艺术平台记者"。
她先点开了孟舟的数据。
画展三天，参观人数总计一万零八百人。开幕当天一百三十七人，第二天四千多，第三天直接破了六千。社交媒体上"拾光艺术空间"和"江岁晚"两个词的搜索量在第三天下午冲上了某平台艺术类话题榜前二十。
留言簿写满了三本。
孟舟在消息里说："我做了十几年策展，第一次见个展第三天参观人数不降反升的。口碑发酵了。"
她看完之后把手机扔到被子上，躺了一会儿。窗外北京的天灰蒙蒙的，不知道是阴天还是雾霾。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方姑娘发来的采访邀约汇总表，一共有十一家媒体想约采访。方姑娘帮她筛过了，建议选三家——一本时尚杂志，一个艺术周刊，一个国际媒体的艺术频道。
江岁晚回了方姑娘："就这三家吧。时间排开，别扎堆。"
然后她起床洗了把脸，下楼吃了碗馄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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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家采访是周二下午，艺术周刊的记者，姓王，三十出头的男人，戴着黑框眼镜，背着个帆布包，看着像个研究生。采访地点安排在展厅里，方姑娘帮忙布置了两把椅子和一个小茶几。
王记者带了录音笔和相机，先拍了几张展厅的照片，然后坐下来开始聊。
"江老师，这次个展的反响超出预期，你自己怎么看？"
"没怎么看。画挂上去了，有人来看，就这样。"
"你太谦虚了。一万多人来看你的画，社交媒体上的讨论度也很高。你觉得大家为什么会被你的画打动？"
江岁晚想了想："因为它们都是真的。"
"真的？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这些画不是编出来的。每一幅都是我真实经历过的东西——我在那个地方待过，见过那个人，画的时候心里是那样想的。没有设计、没有包装、没有为了'打动人'而画的东西。"
王记者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两笔。
"展厅中间那本速写本引起了很多讨论。你把十二年的私人画作公开展出，有没有犹豫过？"
"犹豫过。但后来想通了。"
"想通了什么？"
"想通了这些东西不是只属于我的。我画的时候是私人的，但画完之后它就是画了。画是给人看的。"
采访持续了四十分钟。王记者走之前在留言簿上写了一段话，江岁晚没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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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家是周三上午，时尚杂志的女记者，姓赵，化了妆，穿着时髦，带着摄影师。摄影师在展厅里拍了一组江岁晚的肖像照——她站在「重新出发」前面，穿白T恤牛仔裤，头发随便挽着。
赵记者的问题跟王记者不太一样，更偏个人故事。
"听说你暗恋了你男朋友十二年？"
"嗯。"
"从十六岁开始？"
"对。"
"那这十二年里有没有想过放弃？"
"想过。很多次。"
"是什么让你没有放弃？"
江岁晚沉默了几秒。"不是什么'让我没有放弃'。是我画了。不管想不想放弃，我一直在画。画着画着就到了现在。"
赵记者笑了笑，又问："你觉得你的画为什么能打动人？"
"因为它们都是真的。"
这句话她说第二遍了。但她觉得没有比这更好的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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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家是周四上午，国际媒体的艺术频道，记者是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叫Emily，中文说得磕磕绊绊，带了个翻译。采访全程中英混着来，江岁晚的英语一般，靠翻译撑着。
Emily看完展厅之后问了几个很专业的问题——关于色彩、构图、材料。然后问了一个让她没想到的问题。
"你的画里有很强的'成长感'。这个成长是从哪里来的？"
"从画里来的。"江岁晚说，"你把十六岁画的和二十六岁画的放在一起看，就能看到变化。不是技法的变化——技法肯定会变——是人的变化。十六岁的时候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二十六岁的时候知道了。"
"那现在呢？你二十八岁了。你知道自己是谁了吗？"
"知道了一部分。剩下的还在找。"
Emily笑了，说了一句英文，翻译转述过来是："她说她喜欢你的诚实。"
三家采访的素材陆续发出去了。艺术周刊最快，周五就发了长文配图，标题是"十二年的一笔一画——江岁晚个展手记"。时尚杂志的报道下周出，国际媒体的视频报道要等两周。
艺术周刊那篇文章发出后转发量不错。文章里引用了她说的话——"因为它们都是真的"——被加粗标红了。
周六晚上，沈砚深在深晚设计的办公室加班，手机上刷到了那篇采访的转载链接。他点开看了。
文章不长，两千多字，配了四张图。他从头看到尾，在"因为它们都是真的"这句话那里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下翻。文章末尾有一段评论——"江岁晚的画有一种独特的'成长感'——不是突然的成长，是十二年的积累。"
他把文章看完了，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办公室里空调开得很足，出风口对着他的位置吹。
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采访视频的截图上——江岁晚坐在展厅的椅子上，穿着白T恤，说"因为它们都是真的"的时候表情很平静，没什么特别的，但就是那种平静让他喉咙发紧。
周屿从外面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杯咖啡。看到沈砚深靠在椅背上的姿势，愣了一下。
"你怎么了？"
"没怎么。"
"你眼睛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红了。"周屿把咖啡放到桌上，凑近了看了一眼，"嚯，你哭了？"
"没有。"
"你眼角有water。"
"那是空调吹的。"
"空调吹的能吹出water来？"周屿一脸的不信，"行行行，空调吹的。我不问了。"
他坐到对面工位上，打开电脑，嘴上不问，余光一直在瞟沈砚深。
沈砚深把手机锁了屏，塞进口袋里。拿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凉的，苦得发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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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他回了家。
江岁晚还在北京，后天画展最后一天，她要待到收展。这两天两人都是靠微信联系。
他洗完澡坐在床上，翻手机。看到江岁晚发来一条消息，附带一张截图——是艺术周刊文章里"成长感"那段话的高亮截图。
下面写了一行字：「他们说我的画有'成长感'。」
他看了一眼，回了两个字：「成长感？」
那头隔了十几秒：「嗯。」
沈砚深靠在床头，想了想，打了一行字：「那不是成长。是'在'。」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等了一会儿。
那头没回。
过了大概两分钟，回了一个字：「嗯。」
没有多说什么。但她懂了。
"成长感"是媒体给的定义——从不好到好、从生涩到成熟，一条上升的线。但沈砚深知道不是那样。她的画之所以打动人，不是因为"成长了"，是因为"在"。十六岁的她在画，二十岁的她在画，二十六岁的她还在画。不管画得好不好、不管有没有人看，她一直在。那个"在"本身，就是力量。
他关了灯，躺下来。被子拉到胸口，闭上眼。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江岁晚发的：「后天最后一天。你来吗？」
他回：「来。」
那头没再回了。
窗外有一辆垃圾车经过，倒车的提示音滴滴滴地响了几声，然后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