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展最后一天。
周日。三月二十三号。
江岁晚早上八点就到了展厅。方姑娘还没来,她用钥匙自己开的门。展厅里灯光没全开,只亮了几盏应急灯,昏昏的,墙上的画影影绰绰的。
她在展厅里走了一圈。跟第一天比,有些画的位置微微歪了——被参观者碰的,或者布展的钉子松了。她逐一扶正,顺便检查了一遍每幅画下方的小标牌有没有丢。
走到展厅正中央的玻璃展柜前面,她停下了。
展柜里那本速写本还躺在黑色绒布上,翻到的是二十一岁画的那个背影。三天下来,玻璃面上留了不少指纹,她找方姑娘的抹布擦了一遍。
擦完之后她站在展柜前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不对。
不是画不对,是展法不对。
三天了,速写本一直翻在同一页。来的人只能看到两幅画——左边和右边——其他的看不到。有人趴在玻璃上使劲看,有人问她能不能翻一页,方姑娘都只能摇头说不行。
这本速写本有一千多页,展出来只能看到两页。那跟没展有什么区别?
她昨天晚上想了一宿,想出了一个办法。
今天她带了一个东西过来——从行李箱里翻出来的,一个U盘。
上午九点半,方姑娘到了。江岁晚让她帮忙找一台投影仪。
"投影仪?展厅里没有。"
"孟老师那边有没有?"
"我问问。"方姑娘打了个电话,十分钟后回来说,"隔壁展览那边有一台,借了。"
投影仪搬过来之后,江岁晚在展柜后面的空白墙上投了一块幕布——其实是贴了一张白纸。然后她把U盘插上自己的电脑,连上投影仪。
U盘里存的是速写本全部画面的扫描件。一千多张,按年份排列。她做了一个简单的轮播PPT,每张画停留十秒,自动播放。
十点整,投影亮了。
白墙上出现了一张画——十六岁画的歪鼻子侧脸。铅笔痕迹被放大了几十倍,纸张的纹理、橡皮擦过的痕迹、甚至铅笔尖戳破纸面的小洞,全看得清清楚楚。
然后是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
一年一年地翻过去。
投影的光打在墙上,展厅里本来有些暗,这下面反而多了一面"会动的画"。参观者走进来,先看到墙上挂着的三十幅成品画,再往里走,看到展柜里的速写本原件,然后一抬头——墙上在放一千多张画的轮播。
方姑娘看完之后愣了一下,说:"这个比光看展柜强多了。"
"嗯。"江岁晚调了一下投影的角度,让画面更正一点。
她在展柜旁边的展板上换了一块新标牌。原来的写的是「沈砚深·十二年」,新的改成了——
「第十二年的答案」
下面的小字也换了:"献给一个让我画了十二年的人。全部一千三百四十七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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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之后人多了起来。
投影成了展厅里最吸睛的东西。轮播一开始,经过的人基本都会停下来看。十秒一张,从歪歪扭扭的十六岁到线条成熟的二十六岁,像一部被快进的纪录片。
有人看了几分钟就走了,有人从头看到尾——那需要一个多小时。有个穿格子衬衫的男生搬了把折叠椅坐在投影正对面,看了四十多分钟没动。
方姑娘问他:"你觉得怎么样?"
男生没回头,说了一句:"我也有一个画了十年的人。"
下午两点,那个叫"画事"的艺术博主又来了。他上次发的那条微博转发已经破五千了,这次带了相机和稳定器来拍视频。
他在投影前面站了很久,拍了一段素材。走的时候在留言簿上写了新的一条——
"第二次来了。上次说'那本画册让我想起了一个等了很久的人'。这次看到了完整版——一千三百四十七张。从十六岁到二十六岁。我数了一下,我等的那个人,我等了七年。她等了十二年。我输了。但我服了。"
这条微博发出去之后,评论区有人问"画展还有几天"。博主回复:"今天最后一天。"
评论区一片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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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林小满来了。
她今天是专门请了假过来看最后一天的。一进门就被投影吸引了,站在那里看了两分钟,然后转头看展柜里的标牌。
"你改名字了?"她指着「第十二年的答案」。
"嗯。原来叫'沈砚深·十二年',我觉得太直白了。"
"现在这个也不含蓄啊。"林小满凑近看了看小字,"一千三百四十七张?你真数过?"
"数了。扫描的时候一张一张数的。"
"我的天。"林小满直起身,看着墙上轮播的画,"你终于把'暗恋'完完整整地公之于众了。"
"嗯。"
"为什么?上次不是已经展了五十张了吗?这回把全部放出来——"
"因为五十张不够。"江岁晚看着投影,"五十张是选出来的,是'好看'的那些。但十二年不是只有'好看'。有一大堆画得烂的、半途而废的、就勾了几笔的。那些也是十二年的一部分。"
"你不怕别人说你画得差?"
"怕过。但后来想了想——暗恋本身就不是好看的事。偷偷摸摸的、患得患失的、有时候觉得自己可笑。这些都不好看,但都是真的。"
林小满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说话。低头在留言簿上写了一行字——"你终于把暗恋公之于众了。我为你骄傲。"
写完之后她把笔盖合上,拍了一下江岁晚的肩膀:"行了,我走了。你忙你的。"
"不再看看?"
"不看了。看一次哭一次,我受不了。"她摆了摆手,拎着包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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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展厅快闭馆了。
最后几个参观者在慢慢往外走。有个姑娘在展柜前拍了张照,走之前冲江岁晚鞠了个躬,说"谢谢你的画"。江岁晚点了点头。
方姑娘开始关灯。投影还亮着,墙上正在放二十四岁那年画的一组——沈砚深在会议桌前讲话的侧脸,画了好几张,角度都不同。
展厅门被推开了。
沈砚深走进来。
他穿的还是平时那身——深灰色外套,里面黑色高领毛衣。手里什么都没带。
展厅里已经没什么人了。灯光暗了大半,只有展柜的射灯和投影的光还亮着。他沿着展线走,没看成品的三十幅画,直接走到展厅中央。
先看了展柜里的速写本原件。然后抬头看墙上的投影。
投影正好放到二十六岁的画——那是她画的最后几张之一。沈砚深站在窗前,背对着画面,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就是那幅「第十二年,冬」。
他站在投影前面看了很久。
十秒之后画面切到了下一张,又下一张。一千三百四十七张画在他面前一张张翻过去。有些他认得出是什么时候画的,有些完全没印象——大概是她远远看了他一眼就记下来画的,他根本不知道。
他掏出手机,打了一行字。
江岁晚当时在展厅另一头收东西,手机放在签到台上。她走回来的时候看到屏幕亮着,点开——
沈砚深发的:「你画了我十二年。现在换我画你一生。」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跟前天晚上收到的那条一模一样——不,不是一模一样。前天那更像是感慨,今天这条,是他站在一千三百四十七张画面前,看完之后发的。
她抬头往展厅中央看。沈砚深还站在投影前面,背对着她。墙上的画面刚好翻到她十八岁画的一张——他低着头看书的侧脸,阳光从窗户打进来,光线画得歪歪扭扭的,但那个低头的角度她画了很多遍,已经很准了。
她没走过去。站在签到台旁边,低头回了一条消息:
「好。」
一个字。跟他在很多事情上回她的一样。
沈砚深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把手机收进口袋里。
投影还在继续放。画面翻到了最后一张——二十六岁冬天画的那个背影。然后轮播结束,重新回到第一张,十六岁的歪鼻子侧脸。
从头开始。
孟舟从展厅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闭展清单。他看了看投影,又看了看沈砚深,没打扰,走到江岁晚那边。
"闭展了。投影关吗?"
"关吧。"
孟舟走到墙边拔了投影仪的线。画面灭了,墙上的白纸空了,只剩展柜的射灯还亮着,照着那本旧速写本。
江岁晚弯腰把签到台上那支签字笔的笔帽拧紧了——松了一下午,差点掉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