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三点,沈砚深给江岁晚发了条消息。
「我有一个项目想和你一起做。」
江岁晚正在画桌前修一幅旧稿的扫描件,看到消息愣了一下。回了个:「什么项目?」
那头隔了十几秒:「绘本。」
她把手机放下,想了想。
绘本的事她确实想做。童趣出版社的编辑前天跟她通了电话,聊的就是绘本合作的方向。但她以为沈砚深不知道这事儿——她还没跟他提过。
「你怎么知道我在谈绘本的事?」
「童趣的编辑是我们的老客户。他们找你合作的事,编辑跟周屿提了一嘴。」
「所以你是从周屿那儿知道的?」
「嗯。但不是周屿主动说的。我问的。」
「你为什么问?」
「因为我想和你一起做。」
江岁晚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手指在键盘上悬了一下。回了个:「你做设计,我做插画?」
「对。你负责画,我负责排版和整体视觉。绘本的装帧、字体、版式、封面,都是我的。」
「这算什么?联合项目?」
「算。深晚设计和江岁晚的第一次正式合作。」
她想了想,觉得这个组合有点意思。沈砚深的设计水平她清楚——深晚设计在业内口碑一直不错,他做的版式干净、克制、留白好。她的插画风格偏感性,跟他的设计搭在一起,应该会有化学反应。
「主题是什么?」她问。
「'成长'。」
「又是成长?画展刚做完成长的主题。」
「不一样的成长。画展是你的成长,是私人的。绘本的成长是面向读者的,是给小孩子看的。你把你的故事变成一个所有人都能读懂的东西。」
她想了想,回了个:「行。我试试。」
那头秒回:「不是试试。是做。」
「好好好,做。」
---
周末,两人约在江岁晚的工作室碰面。
沈砚深带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沓打印的参考图。他把参考图摊在画桌上——各种绘本的版式案例,日系的、欧美的、国内的,画风和设计风格各不相同。
"你先看看这些,有没有喜欢的方向。"
江岁晚翻了一遍,挑了三本。一本是日系的,画面留白多,文字很少,靠图像叙事。一本是法国的,色彩大胆,版式不对称。还有一本是国内独立出版人的作品,装帧很特别,封面是手工缝线的。
"这三个。"她把挑出来的放到一边。
沈砚深看了看她选的,点了点头:"你的审美一直挺准的。"
"那是。"
"所以你的绘本想做成什么样?"
"我想做成……留白多的那种。画占主导,文字少。让画自己说话。"
"可以。那版式方面——"
"你定。"
他看了她一眼:"你不提意见?"
"版式是你的专业,我提什么意见?我就管画。画完了交给你,你爱怎么排怎么排。"
"你不怕我排得丑?"
"你什么时候排过丑的东西?"
沈砚深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
两人花了整个下午讨论绘本的内容框架。故事大纲是江岁晚出的——一个小女孩从十六岁开始画画,画了十二年,画的是一个人。最终她把画拿出来,办了一场展览。
"这不就是你自己的故事?"沈砚深看完大纲说。
"是。但改了。小女孩画的不是暗恋对象,是'风'。她一直在追风,想把风画下来,但风看不见摸不着。直到有一天她不追了,坐下来安静等着,风自己来了。"
"灵感是等来的。"
"嗯。大理学的。"
沈砚深把大纲收好,放进文件夹里。"下周出一版分镜,你看看节奏对不对。"
"好。"
---
接下来两周,两人进入正式的合作流程。
江岁晚画插画,沈砚深做设计。分工很明确——她出图,他排版;她定色调,他定字体;她管内容,他管形式。但中间的沟通比她预想的多。
不是那种"甲方乙方"式的沟通——不是他提需求她改图,也不是她出图他修版。更像是两个人在拼同一块拼图,各自手里拿着一半,往中间凑。
有一次她画了一幅小女孩站在山顶的画面,色彩偏暖,橙红色调。沈砚深收到图之后没直接排,先问了她一句:"这幅画你想表达什么?"
"她想放弃的那一刻。"
"那版式上我留大面积的空白,把画缩小放在右下角。左上方什么都不放。"
"为什么?"
"因为'想放弃'的时候,人会觉得自己很渺小。画面缩小、留白变大,视觉上就出来了。"
她想了想:"行。你排。"
排版出来之后她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直接发了两个字:"可以。"
沈砚深回:"你夸人的词汇量还是只有这两个字。"
"嗯。"
"两年半了,一点进步都没有。"
"你能怎么着。"
---
三周后,第一版样稿出来了。
十六页。八幅插画。封面、扉页、版权页、内文版式全部完成。沈砚深把样稿打印出来,装订成一本小册子,带到工作室给江岁晚看。
她坐在画桌前,把小册子从头翻到尾。翻了两遍。
封面是深蓝色的底色,中间一个小女孩的剪影,手里拿着画笔。字体是手写体,不大,安安静静地待在右下角。内页的版式确实如他说的——留白多,画小,文字更少,一页最多两行字。
翻到最后一页,小女孩坐在山顶,画面很小,周围全是空白。下面一行小字:"风来了。"
她合上册子,放在桌上。
沈砚深坐在对面等她反应。
"怎么样?"他问。
"可以。"
"又是'可以'。"
"真的可以。"她把册子推回去,"比我预想的好。"
"哪里好?"
"留白。你给我的画留了太多空间了。以前跟出版社合作,编辑总嫌我的画'不够满',让我加东西。你不让我加,反而减。"
"你的画不需要加。它自己就够。"
她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正这时候林小满推门进来了。她带着两杯奶茶,一进门就看到桌上那本样稿小册子。
"这是什么?"她放下奶茶,拿起来翻。
翻了几页之后她的表情变了——从随意翻看变成了认真看。翻到中间那幅小女孩追风的大跨页,她停住了,盯着看了半分钟。
然后翻到最后,看完那行"风来了",合上了。
"你俩一起做的?"她看看江岁晚,又看看沈砚深。
"嗯。联合项目。她画我排。"沈砚深说。
林小满把册子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
"你们这是'天生一对'。"
"什么意思?"江岁晚问。
"就是字面意思。你的画和他的设计搭在一起,怎么说呢……像本来就是一套的。不是硬凑的,是那种——"她想了想,"像是一个人画的。但又是两个人。"
"你是不是夸得太过了?"沈砚深说。
"我夸得过吗?你自己看。"林小满把册子重新翻开,指着其中一页,"你看这页。画是小女孩坐在海边等风,你的排版把画面放在正中间,上下全是空白,文字就一行,放在最底下。这个版式——换任何一个设计师来排,都不一定敢排这么空。但你排了,而且排得对。因为你知道她的画不需要别的东西来陪。"
沈砚深没说话。
林小满又翻了一页:"还有这页。小女孩放弃了,画面缩小到右下角。左上角空着。这个构图——江岁晚,你画的时候没跟他说你想放哪儿吧?"
"没有。我只说了这幅画的意思。"
"对吧。他自己判断的。然后他判断的跟你想的一模一样。这叫什么?这叫默契。这叫天生一对。"
"你够了啊。"江岁晚把册子抢过来。
"我没够。我跟你说——"
"行了行了,你喝奶茶。"
林小满嘿嘿笑着,拿起奶茶喝了一口。
---
第二天中午,周屿来工作室找沈砚深签文件。签完之后瞄到了桌上的样稿册子,顺手翻了翻。
"嚯,这什么?绘本?"
"联合项目。"沈砚深把册子收回来。
"你俩一起做的?"周屿翻了两页,"画得不错。排得也不错。"
"谢谢。"
周屿合上册子,看着沈砚深,表情有点复杂。
"说真的,你们两个的合作方式真是……文艺。"
"文艺不好吗?"
"文艺好。挺好的。"周屿叹了口气,"但我只想看到你们结婚。"
沈砚深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看到你们结婚。"周屿面不改色地重复了一遍,"上次我说想看你们牵手,你们牵了。这次我升级了。我要看你们结婚。"
"你管得越来越宽了。"
"我这叫关心。兄弟之间的关心。"
"你的关心能不能别管到人婚姻上去?"
"那我不管了。你自己看着办。"周屿拍了拍他的肩膀,拎着文件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丢了一句,"我话说完了。你琢磨琢磨。"
门关上之后,工作室安静了一会儿。
沈砚深低头看着那本样稿册子,没翻。他的视线落在封面上——深蓝色的底,小女孩的剪影,手写体的标题。
晚上,江岁晚回到工作室。沈砚深还在,坐在画桌前看样稿。
"你还没走?"她把包放下。
"在看。"
"有什么要改的?"
"没有。挺好的。"
"那你怎么还不走?"
他抬起头看着她:"周屿今天说的话。"
"哪句?"
"他想看到我们结婚。"
江岁晚愣了一下。她以为沈砚深不会主动提这事儿——周屿嘴上没把门的,说过太多有的没的,沈砚深一般都当他放屁。
"他说他的。"她拉开椅子坐下,"你管他干嘛?"
"我没管他。我就是想说——"
"说什么?"
沈砚深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以前我会觉得,这些事情不着急。慢慢来。"他说,"但现在我觉得——可以不用那么慢了。"
江岁晚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没出声。
"因为等够了。"他说。
这三个字很轻。不是那种戏剧性的、单膝跪地的宣布,就是很平静地、像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说出来的。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过了好几秒,她开口:"你是在说结婚的事?"
"我是在说——不用再等了。"
"以前等了什么?"
"等了很多。等你发现我喜欢你。等了十二年。等我们在一起。等了两年半。等你办画展。等了三个月。"他顿了一下,"等够了。不想再等了。"
江岁晚低头看着桌上的样稿册子。封面上的深蓝色在台灯下显得很沉,小女孩的剪影手里拿着画笔,很小,但很清晰。
她伸手把册子合上,推到一边。
"那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你觉得呢?"
"我觉得——"她抬起头,"你先把绘本做完再说。"
沈砚深看着她,过了一会儿,笑了。
"好。先做绘本。"
她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奶茶喝了一口,吸管在杯底发出咕噜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