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八点,江岁晚的手机震了。
她还在刷牙,嘴里含着泡沫,低头看了一眼屏幕。邮件提醒,发件人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域名,后缀是.org。
主题写着:「国际插画双年展——参展邀请」。
她把牙刷拔出来,点开邮件。
发件人是"布拉迪斯拉发国际插画双年展"(BIB)组委会。邮件很长,大意是:他们的策展人在社交媒体上看到了江岁晚北京个展的报道,对那本"暗恋画册"和联合绘本项目印象深刻,正式邀请她参加今年的BIB国际插画双年展。
BIB。江岁晚含着牙膏沫愣了三秒。
她知道这个展。BIB是世界上历史最长、规格最高的插画双年展之一,斯洛伐克办的,每两年一次。能被邀请参展的插画师,基本都是各国顶尖的。国内去的很少,去的都是圈子里的老前辈。
她又看了一遍邮件,确认不是骗子。发件人邮箱、组委会签名、联系方式,全是真的。
邮件最后附了一句:考虑到您的绘本项目为插画与设计的跨界合作,我们同时邀请您的设计搭档沈砚深先生以联合参展人身份参加。
她把手机放下,漱了口,擦了把脸,坐到画桌前。把邮件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然后给沈砚深发了条消息,把邮件截图转过去。
「你看看这个。」
那头隔了两分钟回了一个问号。
她打字:「BIB。国际插画双年展。邀请我们俩参展。」
那头沉默了大概十秒。然后回了两个字:「去。」
江岁晚看着这两个字笑了。每次都是这样——不管什么事,他的第一反应永远是"去"。去大理,去北京办展,去参加BIB。从来不是"你想清楚了吗""你确定吗"。就是"去"。
她回:「为什么?」
「因为你值得。」
三个字。跟之前北京画展那次一模一样。他好像特别喜欢用这句话。
她盯着"你值得"看了几秒,把手机放下了。起身去泡了杯茶,坐回来开始想参展的事。
BIB的参展要求是提交二十幅作品,可以是已完成的作品,也可以是未发表的新作。她和沈砚深的联合绘本已经做了大半,但还没正式出版。如果拿绘本的样稿去参展,效果应该不错——跨界合作在BIB的参展作品里不多见,容易出彩。
她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作品清单。
现有的三十幅个展作品里挑十幅,绘本样稿里挑十幅。个展那边她选了「重新出发」、大理系列的四幅、早期习作里的三幅、还有两幅近期的。绘本那边选了已完成的八幅插画样稿加封面设计。
二十幅。刚好。
她把清单整理好,发给沈砚深看。
那头回:「可以。绘本那边的排版我重新调一下,参展版本跟出版版本不一样,展板尺寸要适配。」
「你弄就行。」
「嗯。下周一之前给你初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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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林小满来了。
她今天不是来串门的,是来送一箱颜料——江岁晚之前让她帮忙代购的一套进口水彩颜料,等了两周终于到了。
"颜料到了!"林小满把箱子往地上一放,"你自己拆。我去倒杯水。"
江岁晚拆箱子的功夫,林小满倒了杯水回来,瞄到她电脑屏幕上还开着的邮件。
"BIB?"她凑近了看,"国际插画双年展?这是那个斯洛伐克的?"
"嗯。"
"他们邀请你了?"
"嗯。我和沈砚深一起。"
林小满把水杯往桌上一搁,双手捂住了嘴。
"我的天。"
"别叫。"
"BIB!你知不知道国内有几个插画师参加过BIB?"
"知道。不多。"
"不多?我告诉你,用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林小满的声音拔高了,"你终于要走向世界了!"
"别夸张。我只是去参展。"
"参展就是走向世界!"林小满一拍桌子,"你一个人去北京办展就算了,现在要去斯洛伐克参加国际双年展——你管这叫'只是去参展'?"
"那你想让我叫什么?'我去征服世界了'?"
"差不多!"林小满瞪着她,"你能不能有点正常人的反应?收到这种邀请,不应该激动得跳起来吗?你怎么跟没事人似的?"
"我激动了。内心激动。"
"你内心激动我看不出来。你给我表现一点。"
江岁晚看了她一眼,举起茶杯喝了一口,面无表情地说:"好激动啊。"
"……你滚。"
林小满翻了个白眼,但嘴角是翘着的。她蹲下来帮江岁晚拆颜料箱,一边拆一边絮叨:"你说你啊,两年前还在工作室里卡稿卡得哭,现在要去国际双年展了。人生真是——"
"真是什么?"
"真是说不准。"
"嗯。说不准。"
两人把颜料拆出来,一管一管摆好。二十四个色,排在桌上像一道彩虹。林小满拿起一管群青看了看,又放下。
"沈砚深怎么说?"
"他说去。"
"就'去'?"
"就'去'。"
"他每次都这样?"
"每次都这样。"
"那他还说了什么?"
江岁晚想了想。"'因为你值得。'"
林小满的动作停了一下。她看着江岁晚,表情有点复杂——不是羡慕,是一种说不清的、替她高兴的那种。
"他对你真好。"她说。
"嗯。"
"你知道吧?"
"知道。"
林小满没再说了。把最后一管颜料摆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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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陈默发来消息。
他不知道从哪听到了风声——大概率是孟舟说的,这两个人在艺术圈里消息传得比光还快。
「听说你被BIB邀请了?」
「嗯。你怎么知道的?」
「孟舟说的。他挺高兴,说他策展的艺术家上了BIB,他脸上有光。」
「他确实有光。这次多亏了他。」
「别谦虚。是你自己的画够硬。」
「谢了。」
隔了一会儿,陈默又发了一条:「我会去现场。」
江岁晚回:「你去斯洛伐克?你不是在准备自己的展吗?」
「展延期了。有时间。」
「你不用专门跑一趟——」
「我想去。」
她看着这两个字,没再推辞。陈默这个人,决定了的事不会改。
「为什么一定要去?」她问。
那头隔了半分钟,回了一段话:「北京那次我在第一排,这次我换个位置。」
「换哪?」
「不告诉你。到时候你自己找。」
她笑了一声。回了个「行,你随便。」
把手机放下,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天已经暗了,工作室的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长长的一条。
"因为你值得。"
沈砚深说的话又冒出来了。她想起以前——十六岁的时候,她觉得自己不值得。不值得被喜欢,不值得被看见,连偷偷画一个人的画都觉得是在做一件见不得人的事。那时候她的画藏在书包最底下,生怕被人翻到。
现在那些画要挂到国际双年展的展厅里了。不是因为她"被爱了",是因为她的画够好。是因为十二年的暗恋逼着她画、逼着她练、逼着她走到今天。
不是被爱让她值得。是她本身就值得。被爱只是让她看见了这件事。
她站起来,走到画桌前,把那套新拆的颜料里最深的那管普鲁士蓝拿起来,拧开盖子闻了闻。凉的,有一股松节油的味道。
盖子上的塑料螺纹有一处毛边,她用拇指刮了一下,没刮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