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三点,伦敦。
江岁晚站在泰晤士河南岸的街头,风吹得她头发乱飞。
她穿着一件黑色风衣,里面套了件高领毛衣,脖子上缠了条围巾——林小满临走前硬塞给她的,说"伦敦冷你别逞能"。确实冷。三月的伦敦跟国内的春天完全不是一个概念,阴沉沉的,风里带着潮气,刮在脸上又湿又凉。
BIB的参展作品已经通过初审了,展览十月才在斯洛伐克开幕。但这次来伦敦不是参展——是沈砚深的一个设计项目需要他来跟客户当面碰一次,他问江岁晚要不要一起,她想了想就跟着来了。
她以前没来过伦敦。但伦敦对她来说不陌生——不是因为什么旅游攻略,是因为沈砚深。
沈砚深在伦敦读过书。本科毕业之后来伦敦念的设计硕士,待了两年,后来又在伦敦的设计事务所工作了四年。加起来六年。他的设计风格里那些克制的、留白的、不紧不慢的东西,很大一部分是在伦敦养成的。
他很少主动提这段经历。她也是零零碎碎从他的话里拼出来的——有一次他说起过伦敦的雨,说"那边一年有两百天在下雨"。还有一次他提到一家书店,说"以前周末常去,老板养了只猫"。
现在她站在这座城市里,看着街上那些红砖墙的建筑、窄窄的巷子、被雨淋得发亮的石板路,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走进了他以前的日记里。
沈砚深从路边的咖啡店出来,手里端着两杯美式。递给她一杯。
"热乎的。"
她接过来捧在手里,暖了一下指尖。
"你以前住哪?"她问。
"那边。"他朝东边指了一下,"肯宁顿。地铁坐两站就到。"
"带我去看看?"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往东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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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宁顿不是什么旅游区,就是普通的居民区。街道两旁是联排的红砖小楼,门前的台阶上摆着花盆,有些花已经开了,有些还是枯的。
沈砚深走得慢,边走边指。
"那儿,以前我常去的猫咪咖啡馆。"他指了街角一家店。门面不大,橱窗上贴着猫的贴纸。她凑近了看,里面灯光暖黄,有两只猫趴在窗台上打盹。
"还开着呢。"她说。
"嗯。这家开了十几年了。以前我周末来画画,点一杯咖啡能坐一下午。老板不赶人,猫还陪你。"
"你在那儿画过什么?"
"什么都画。速写。街景。猫。"他顿了一下,"有时候也画你。"
她愣了一下。"画我?你在伦敦的时候画过我?"
"嗯。不是照着画,是凭记忆。想起什么画什么。"
她没说话。那时候他们还没在一起。他在伦敦,她在国内。她偷偷画他,他也偷偷画她。两个人隔着八千公里,各自在本子上画对方。
妈的。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不知道骂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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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前走了一条街,沈砚深又指了一家书店。
"这家。Atlantic Books。以前我每周来一次。老板叫Harry,六十多了,耳朵不好,说话声音特别大。"
她看了看书店的招牌,绿色的底白字,边角有点褪色了。
"现在还在吗?"
"在。上个月我还查过。Harry退休了,他女儿接的。"
"你上个月查的?"
"嗯。"
"你来之前查的?"
"嗯。"
她看了他一眼。他来伦敦之前查了以前常去的店还在不在。说明他也在意这些。
"进去看看?"他问。
"好。"
书店不大,两排书架挤得很紧,空气里有旧纸和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短头发,戴眼镜,正在电脑上打字。
沈砚深走过去:"你好。Harry是——"
女人抬头:"他是我爸。退休三年了。你认识他?"
"以前常来。十几年前了。"
"哦?"女人笑了,"那你是老顾客了。欢迎回来。"
他们在书店里待了二十分钟,江岁晚翻了几本画册,沈砚深买了一本设计类的书。出门的时候她拍了张书店招牌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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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沈砚深带她去了最后一个地方。
格林尼治天文馆。
不是那种游客必去的打卡点——他带她绕过了本初子午线那排排队的人群,走了后面一条小路,上了天文馆旁边的天台。天台不大,周围矮矮地围了一圈石栏,几棵光秃秃的树。人很少。
"这里。"他走到石栏边上,站定。
"这里有什么?"
"我以前来看星星。"
她站到他旁边,往下看。天台下面是一片草地,远处是伦敦的天际线,零零散散的高楼。天是灰的,云压得很低。
"你在伦敦的时候,经常来这里?"
"一周一两次吧。这边光污染小,天晴的时候能看到不少星星。伦敦天晴的时候不多就是了。"
"你在这儿看星星,干嘛?"
"发呆。想事情。"
"想什么?"
"什么都想。工作的事。设计的事。"
他停了一下。
"你的事。"
她转头看他。他的目光没在她身上,看着远处的天际线。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也没管。
"你在伦敦的时候想我?"
"嗯。"
"你想我什么?"
"想你在干嘛。在画什么。有没有吃饭。有没有——"他顿了顿,"有没有喜欢上别人。"
江岁晚没说话。
"那时候我们没联系。你手机号换了我也没问到。我有两年完全不知道你的消息。"
"那你怎么——"
"怎么还想着你?"他转过来看她,"没怎么。就是想。停不下来。"
她低头看着石栏上的石头。石头被风雨侵蚀了很多年,表面坑坑洼洼的,有些地方长了一层薄薄的苔。
"你在这儿许过愿吗?"她问。
"许过。"
"许了什么?"
"一个。"
"什么愿?"
他看着她,没说话。嘴角弯了一下。
"你猜。"
"我不猜。"
"那就别猜了。"
"你告诉我。"
"不告诉你。"
"沈砚深。"
"嗯。"
"你到底许了什么愿?"
他看着远处的天际线,过了好几秒,开口:"我许的是——希望有一天,能带你来这个地方。"
她愣住了。
风从泰晤士河方向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草的味道,凉飕飕地灌进领口。她站在那儿,手指攥着石栏的边沿,指节发白。
"你现在——做到了。"她说。
"嗯。做到了。"
她从包里掏出速写本和铅笔——她随身带着的,老习惯。翻开一页空白的,靠在石栏上开始画。
画的是沈砚深。他站在天台上,侧脸朝着远处的天际线,风把外套下摆吹起来。她的笔很快,没画细节,只抓了轮廓和那个站姿——微微前倾,手插在口袋里,肩线有点垮,像是站了很久的人。
画完之后她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伦敦,第十三年。」
沈砚深凑过来看了一眼。
"第十三年?"
"嗯。我十六岁开始喜欢你。今年第十三年。"
他看着那行字,看着画里自己的侧脸,沉默了几秒。
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笑,也不是被逗到的笑。是一种很深的、从胸腔里涌上来的、带着点释然的笑。眼角出现了细纹,嘴角的弧度很大,眼睛弯成了两条缝。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笑成这样。在北京、在大理、在工作室、在火锅店——从来没有过。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到了,不需要再等了。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他收了笑,但嘴角没收回去,"就是觉得——值了。"
"什么值了?"
"都值了。"
她看着他,没再追问。把速写本合上,塞回包里。风又大了一些,她的围巾被吹得翻了个面,毛线尾巴甩到她脸上,她伸手把围巾拢好,掖进领口。
沈砚深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走了吧。晚上订了那家猫咪咖啡馆旁边的法餐。"
"你还订了餐厅?"
"嗯。老板认识我。给你留了靠窗的位子。"
"你什么时候订的?"
"来之前。"
她看了他一眼。来之前查了书店在不在,来之前订了餐厅,来之前就知道会带她来这个天台。他什么都提前想好了。
"你到底准备了多少?"她问。
"不多。"他转身往天台出口走,"够用就行。"
她跟上去。走到天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等她。她走上来,两人并排走下了楼梯。楼梯是石头的,窄,踩上去有回响。
楼道里有一盏声控灯,他们的脚步声触发了开关,白光啪地亮了,照亮了墙上一块剥落的石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