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八点,塞纳河畔。
江岁晚坐在河边的石栏上,腿悬在半空中,脚下三米就是黑黢黢的河水。
三月的巴黎比伦敦暖一点,但入夜之后河面上的风还是凉的。她裹着风衣,围巾绕了两圈,手里拿着速写本和铅笔,正在画对岸的景色。
对岸是奥赛博物馆。晚上不开放,但建筑外观亮着灯,橘黄色的光打在石墙上,倒映在河面上,被水波碎成一片。再远处是路灯,一盏接一盏沿着河岸排过去,暖光连成一条线。
她画了半个小时。河面、灯光、建筑、倒影。画完了看了一眼,觉得不对。
"怎么了?"沈砚深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杯可丽饼的纸袋——他刚从河对岸的小摊上买回来的,巧克力香蕉味的。
"画得不好。"
"哪里不好?"
"太漂亮了。"她把速写本翻过来给他看,"你看,画出来就是个明信片。谁都能画成这样。"
沈砚深看了一眼。确实——构图工整,色彩关系准确,灯光和倒影都画对了。但就是太"对"了。对到没有任何意外。
"你不满意?"他问。
"不满意。"
"为什么?"
她把速写本翻回去,盯着自己的画看了几秒。"因为这不是'我'画的。这是'巴黎'画的。巴黎太漂亮了,漂亮到我的东西被它淹没了。我画出来的是巴黎的样子,不是我看到巴黎的样子。"
沈砚深嚼了一口可丽饼,没接话。
巴黎站的展览前天在玛黑区一家画廊开幕了。来的人比纽约多——巴黎的艺术氛围浓,看展的人也多,开幕那天挤了快一百二十人。法国人看画很认真,有人在一幅画前面站了十五分钟不动,江岁晚以为那人睡着了,走近了才发现人家在拿本子做笔记。
展览本身是顺利的。但江岁晚在巴黎待了三天,一直有点不舒服。
不是身体不舒服。是感觉不对。
巴黎太浪漫了。
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塞纳河上的桥、蒙马特高地的白色教堂、路边的咖啡馆里对视的情侣——这座城市从建筑到空气都在散发"浪漫"两个字。她不是一个喜欢浪漫的人,或者说,她不习惯浪漫。她习惯的是工作室里堆满画材的桌子、泡面盒子和咖啡渍、赶稿到凌晨三点的台灯光。
"你不喜欢这里?"沈砚深问。
"不是不喜欢。是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
"不习惯——"她想了想,"不习惯好看。哪里都好看。好看到我找不到我要画的东西。"
"你要画什么?"
"不知道。但不是这个。"她指了指速写本上那幅塞纳河的画,"这个谁都能画。"
沈砚深把可丽饼吃完,纸袋团成一团,揣进外套口袋——巴黎街头垃圾桶不好找,他习惯了。
"那就画你不习惯的。"他说。
她转头看他。"什么意思?"
"你说你不习惯巴黎。那你就画'不习惯'。不用画巴黎的美,画你在巴黎的不习惯。"
她看着他,没说话。
"你不习惯浪漫,就画一个不习惯浪漫的人。你在这种环境里是什么感觉——别扭的、格格不入的、不知道手往哪放的。画那个。"
她低下头,翻了一页新的。
铅笔搁在纸上,停了十秒。
然后她开始画。
画的是一个女孩。不是站在塞纳河边的女孩,不是在巴黎铁塔下仰望的女孩——是一个坐在路边咖啡馆里的女孩。桌子很小,她缩在椅子上,手里拿着画笔,面前的咖啡杯没动过。她的表情不是欣赏、不是感动,是一种不知道自己在干嘛的茫然。周围全是巴黎的元素——花店的玫瑰、路边的 accordion 手风琴声、窗外的梧桐——但这些东西在她眼里全是模糊的,只有她手里的画笔是清晰的。
画了二十分钟。
她把画举起来看了看。
不像明信片了。像她。
"你找到了。"沈砚深看了一眼。
"找到什么?"
"找到'不习惯'里的'习惯'。"
她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你不习惯巴黎。但你在不习惯的时候做的事情——画画——是你最习惯的事。所以不管你在哪,伦敦也好纽约也好巴黎也好,你的'习惯'没变。你到一个陌生的地方,第一反应是画。这就是你的'不习惯里的习惯'。"
她把画放在膝盖上,低头看了很久。
画里的女孩坐在巴黎的咖啡馆里,周围全是浪漫的符号,但她的目光只落在自己手里的笔上。笔尖上没有暖黄色——不像「重新出发」那幅——是灰色的。但灰色里有一点点亮,是铅笔在纸面上反复摩擦出来的光泽。
"还行。"她说。
"又是'还行'。"
"真的还行。比刚才那幅好。"
"好在哪里?"
"好在是真的。"
沈砚深没说话。
---
晚上十点,两人沿着塞纳河走回酒店。河面上的风更大了,把她围巾的尾巴吹起来,啪啪地抽在她脸上。
手机响了。林小满的视频。
她接了。林小满在屏幕那头披着被子,手里抱着一袋薯片。
"巴黎怎么样?"
"还行。"
"别'还行'了。你朋友圈一张照片都没发。我以为你失踪了。"
"没失踪。在画画。"
"画什么了?"
"塞纳河。画了两幅。第一幅不好,第二幅还行。"
"什么叫'不好'和'还行'?你能不能用正常人能听懂的话描述?"
"第一幅太漂亮了,像明信片。第二幅画的是我在巴黎不习惯的感觉。"
林小满嚼薯片的动作停了。"你不习惯巴黎?"
"嗯。"
"为什么?巴黎多好啊。浪漫、好看、好吃的多——"
"就是太好了。好到我不知道画什么。"
"……你这人真的很奇怪。别人去巴黎都是拍拍拍、买买买,你去巴黎嫌人家太好看了。"
"我没嫌。我说了,是不习惯。"
"行行行。你继续不习惯你的。"林小满重新抓起薯片,"对了,你终于实现了'去巴黎'的梦想。"
"我什么时候有过这个梦想?"
"你大学的时候画的毕业作品,画的就是巴黎街景。当时你说'总有一天要去看看真的'。你忘了?"
她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大四的毕业创作,她画了一组城市街景系列,其中一幅是巴黎。当时是看着照片画的,没来过。
"我记得了。"她说。
"那你现在在巴黎了。梦想实现了。"
"实现了。"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挂了视频之后,她把手机收进口袋。沈砚深走在他旁边,两人沿着河岸的石板路慢慢走。路灯的光落在河面上,碎成一片金色的鳞片。
"不习惯里的习惯。"她忽然说。
"嗯?"
"你说我找到了'不习惯里的习惯'。我想了想,确实是这样。"
"怎么说?"
"我十六岁开始暗恋你。那时候我特别不习惯——不习惯偷偷看一个人、不习惯把画藏起来、不习惯心跳加速的感觉。但'画画'这件事是习惯的。不管多不习惯、多难受,我都会画。画着画着就不害怕了。"
沈砚深没说话。
"后来在北京办画展,不习惯。把暗恋的东西拿出来给别人看,谁习惯啊?但我还是画了、展了。因为画画是习惯。"
"所以巴黎也一样。"
"嗯。巴黎不习惯,但画画习惯。不管在哪,只要手里有笔,我就能找到自己的位置。"
他们走到了酒店门口。沈砚深刷卡开了门,两人走进大堂。大堂里暖气很足,她一进去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冷热交替的。
"你今天那幅画,"沈砚深说,"比塞纳河那幅好。"
"我知道。"
"好在哪?"
"好在画的是'我',不是'巴黎'。"
"对。"他按了电梯按钮,"记住这个感觉。不管以后去哪——东京也好、柏林也好、随便什么地方——画的都是你在那个地方的感受,不是那个地方的样子。"
电梯到了,门开了。两人走进去。
她按了楼层按钮,靠在电梯壁上。电梯往上走,微微的失重感。
"沈砚深。"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让我画'不习惯'。换别人可能会说'巴黎这么美你就画巴黎啊'。你没这么说。"
"因为你不是那种画家。你画不了'美'。你只能画'真'。"
电梯到了,门开了。她走出去,走了两步停下来。
"你说得对。"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我画不了美。我只能写真。"
他站在电梯里,手挡着门,看着她。
"那就继续画。"他说。
她转身往房间走。走廊的地毯很厚,踩上去没声音。走到房门口刷卡,绿灯亮了,她推开门进去。
桌上摊着今天画的两幅速写——第一幅塞纳河的"明信片",和第二幅咖啡馆里的女孩。她把第一幅拿起来,看了两秒,团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桶里已经有一个用过的房卡套和一团揉皱的收据。
第二幅她拿起看了看,用拇指蹭了一下画面的边缘——铅笔的铅粉蹭到了指腹上,灰灰的,亮亮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