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九点,江岁晚的手机响了。
邮件提醒。发件人是孟舟。主题写着:「国际巡展——完成报告」。
她正在工作室里收拾东西——从伦敦、纽约、巴黎、东京带回来的速写本、画材、参考书堆了一桌子,她分了一周才整理到一半。沈砚深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翻一本设计杂志,等她收拾完一起吃晚饭。
她点开邮件。
孟舟的邮件写得很正式,附了一份PDF报告。她下载下来看。
报告第一页是总数据:
国际巡展共五站。伦敦、纽约、巴黎、东京,加上布拉迪斯拉发BIB双年展。
五场展览,五个城市,三个国家。
展览总天数:三十二天。
参观总人数:五万一千四百二十三人。
媒体报道:六十七篇。其中国内媒体三十一篇,国际媒体三十六篇。涵盖英语、法语、日语、斯洛伐克语四种语言。
社交媒体讨论量:微博话题阅读量一千二百万,Instagram相关帖子三千四百条。
留言簿收到留言:一千两百八十七条。
她盯着"五万一千四百二十三人"这个数字看了很久。
五万人。
五万人来看她的画。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是夜晚的街道,路灯亮着,没什么人。她把额头抵在玻璃上——凉的。
"怎么了?"沈砚深放下杂志,看她。
"巡展报告出来了。"她声音有点哑。
"怎么说?"
"五万人。"
"什么五万?"
"参观人数。五万一千多。五场展览加起来。"她没转身,声音闷闷的,"五万个人看了我的画。"
沈砚深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她旁边。
她在笑,但眼睛是红的。
"五万人。"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抖了一下,"我十六岁开始画画的时候,看的人就一个——我自己。"
"嗯。"
"后来画了沈砚深,看的人多了几个——林小满偷看了几次,李老师翻到过一次。加起来不超过三个人。"
"嗯。"
"北京画展一万多人。我以为那就是顶了。没想到——五万。"
她吸了一下鼻子,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你哭什么?"沈砚深问。
"没哭。眼睛进灰了。"
"窗户关着的,哪来的灰。"
"空调吹的。"
他看着她,没拆穿。伸手拿过她手里的手机,看了一眼报告上的数字。
"五万一千四百二十三人。"他念出来。
"嗯。"
"你等了十四年。"他说,"十六岁开始画,今年三十岁。十四年。终于有五万人在看你的画了。"
她没说话。转过身,靠着窗台,抬头看天花板。眼泪没掉下来,但眼眶是红的。
"十四年。"她重复了一遍。
"嗯。"
"你说,那些人里面有没有十六岁的?"她忽然问。
"什么意思?"
"有没有十六岁的小孩,跟我当年一样,偷偷画画,不敢给人看。然后看了我的展览,觉得——哦,原来可以画出来,原来可以给人看。"
"可能有。"
"希望有。"
她把眼泪逼回去了,使劲眨了两下眼。
"走吧。"她说,"你不是等我吃饭吗?我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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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锅店是林小满选的,南门口那家牛油锅——跟两年半前沈砚深带她来的是同一家。
林小满已经到了,占了靠窗的位子,桌上点了一堆菜。毛肚、鹅肠、黄喉、嫩牛肉、虾滑、鸭血、午餐肉、藕片、土豆、宽粉——她把菜单上能点的都点了。
"你疯了?"江岁晚看着满桌子的菜,"三个人吃这么多?"
"庆祝!今天不庆祝什么时候庆祝?"林小满拍了拍桌子,"五万人!你知道五万人是什么概念吗?能填满半个鸟巢!"
"谁要填鸟巢了。"
"我不管。反正今天必须吃顿好的。你终于实现了'五万人'的梦想!"
"我什么时候有过这个梦想?"
"你大二的时候说过——'我以后要让五万人看我的画'。你在宿舍说的。上铺的王芳还笑你来着,说'你做梦吧'。"
江岁晚愣了一下。这件事她记得。大二某个晚上,宿舍熄灯之后,几个女生躺在床上聊天。有人问她以后想干什么,她说了一句"想让很多人看我的画"。王芳在上铺笑她,说"多少人?一百万?"
她说"五万就够"。
"你记性是真的好。"她说。
"那是。关乎你的事我都记着。"林小满第三次说这句话了,"来来来,毛肚下去了,七上八下啊,别煮老了。"
火锅在锅里翻滚,牛油的红汤咕嘟咕嘟冒着泡。花椒和辣椒浮了一层,蒸汽把三个人的脸都熏得红扑扑的。
"周屿来不了,"沈砚深说,"他今晚有项目要盯。但他让我带了句话。"
"什么话?"江岁晚问。
"他说——'沈砚深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了五万人'。"
林小满筷子上的毛肚差点掉进锅里:"二十年?他等了二十年什么?"
"他认识我二十年了。"沈砚深夹了一块嫩牛肉放进锅里,"他的意思是——看着我从什么都不行的小屁孩,到现在——"
"到现在有个女朋友,五万人看她的画。"林小满替他说完了。
"差不多。"
"那他等的是你,又不是我。"江岁晚涮着毛肚说。
"他等的是——你俩都好。"林小满用筷子指了指他俩,"你好了他也好,他好了你也好。互相成就。这就叫——"
"别说'天生一对'了。"
"我这次不说那个。这次我说——'值得'。"
"什么值得?"
"你值得这五万人。他值得你。你值得他。五万人值得看你的画。"林小满一口气说完,自己端起酸梅汤灌了一大口,"我他妈真会说。"
"你今天话真多。"
"我高兴还不行吗?我闺蜜有五万人了!"
"五万人又不是我的。"
"那你说五万人是谁的?"
"是画的。"她把涮好的毛肚蘸了蒜泥油碟,塞进嘴里嚼了嚼,"画好就行。有多少人看不重要。"
"你嘴上说不在意,你刚才哭什么?"
"我没哭。"
"你眼睛红了。"
"空调吹的。"
林小满和沈砚深同时看了她一眼。她低头继续涮毛肚,不接话了。
吃到一半,她的手机震了。陈默发来消息。
「巡展报告看了。五万人。恭喜。」
她回:「谢谢你。从北京个展到巡展,一路帮了不少忙。」
「没帮什么。孟舟做的。」
「你推荐了孟舟。安插了方姑娘。还每次都到现场。」
「方方不是我安插的。她自己去应聘的。我顶多说了句话。」
「那也是你说的。」
「行。不争这个。」
隔了几秒,他又发了一条:「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先休息。把带回来的东西整理完。」
「然后呢?」
「然后继续画。」
「好。继续画。」
她看着这三个字,笑了一下。陈默每次到最后都会说"继续画",像是个口头禅。
「对了,」他补了一条,「你之前那本速写本——一千三百多张——有没有考虑出成画册?」
「什么?」
「正式出版。不是展览的展品,是出版物。有出版社感兴趣。」
她愣了一下。回了个「我再想想。」
「不急。想好了再说。」
「好。」
她把手机放下,重新拿起筷子。锅里还有半盘虾滑没下,她用勺子挖了一坨丢进红汤里。
林小满已经喝了两杯酸梅汤,脸红得更厉害了,不知道是火锅熏的还是兴奋的。她举着杯子说:"来来来,敬五万人。"
"你拿酸梅汤敬什么?"
"酸梅汤怎么了?心意到了就行。来,碰杯。"
江岁晚和沈砚深同时端起杯子。三个杯子在火锅的蒸汽里碰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
"五万人。"林小满说。
"五万人。"江岁晚跟着说了一遍。
沈砚深没说话,喝了口啤酒。
林小满放下杯子,又开始涮鸭血。锅里的汤沸得很厉害,鸭血丢进去就被翻滚的红汤卷走了,她用漏勺追了半天没捞着。
"妈的,我的鸭血跑了。"
"用筷子夹。"沈砚深说。
"鸭血怎么夹?一夹就碎!"
"那你就捞。"
"我在捞啊!它跑!"
江岁晚看着林小满手忙脚乱地捞鸭血,笑得停不下来。火锅的蒸汽模糊了她的视线,对面沈砚深和林小满的脸都是模模糊糊的。
桌上那张点菜单被锅底的热气熏得卷了边,最下面一行写着"酸梅汤×3",油渍洇开了半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