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场东边的看台是水泥台阶,刷了绿漆,有些地方漆皮翘起来了。江岁晚一级一级往上走,鞋底踩在台阶上发出闷闷的响声。
沈砚深站在最上面一排。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不是平时上班那种休闲款的,是正式的、剪裁很合身的西装。衬衫是白色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那颗。没打领带。
她走到倒数第二排的时候停住了。跟他隔了一级台阶。
"你来了。"他说。
"嗯。"
"挺早的。"
"你更早。"
他没接话。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嘴角动了动就收回去了。
她注意到他手里拿着一个东西——一个盒子。不大,巴掌大小,深棕色的,像是木头的。盒子的表面做了哑光处理,不反光。
"那是什么?"她问。
"你上来。"
她又上了两级台阶,站到他旁边。这回看清了——盒子确实是木头的,深棕色,做工很细,边角打磨得圆润。盒盖上没有锁,只有一个铜制的搭扣。
沈砚深把盒子递给她。
"打开。"
她接过来。盒子比她想的轻,但不是空的那种轻——里面有东西,不重。她拨开搭扣,掀开盖子。
里面躺着一本书。
《小王子》。
全新的。封面是深蓝色的硬壳,上面印着金色的星球图案。她拿起来翻了翻——书脊还没折过,纸张是新的,散发着一股油墨的味道。
她翻到扉页。
扉页上有一行手写的字。钢笔写的,偏窄长的字体,一笔一画很工整。她太熟悉这个字迹了。
写的是——
"致我的第十三年。"
她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住了。
"第十三年"。
她十六岁开始喜欢他。今年二十九。第十三年。她在大理回来后画过一幅画,叫「重新出发」。在伦敦的天文馆画过一幅,叫「伦敦,第十三年」。现在这句话出现在一本书的扉页上。
"什么时候买的?"她问,声音有点哑。
"上个月。在伦敦。"
"你在伦敦的时候就——"
"嗯。我想了很久,最后买了这本书。"
"为什么是《小王子》?"
"因为你十六岁的时候看过。"他说,"你跟我提过一次。你说你看了三遍,每次都哭。你说狐狸说的那句话——'你为你的玫瑰花花费的时间,使你的玫瑰花变得如此重要'——你说你那时候不太懂,但觉得这句话很好。"
她愣住了。
"你还记得这个?"
"我说过。你说的话我都记着。"
她低下头,盯着扉页上那行字。"致我的第十三年。"
眼眶热了。她使劲眨了两下眼,没让眼泪掉下来。
"你眼睛红了。"他说。
"风吹的。"
"今天没风。"
"那就是——"
"是什么?"
她没回答。把书合上,放回盒子里。手指按在盒子的木盖上,感受着木头表面的纹理。
"你还记得那个梦吗?"沈砚深忽然问。
"什么梦?"
"你跟我说过的。你说你做过一个梦,梦里你在画一幅很大的画,画了一个人,但最后一笔没落下去。"
她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我昨晚才做的这个梦。我还没跟你说。"
"你昨晚发了条朋友圈。凌晨三点。"
她想了想。确实——她昨晚睡不着的时候,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内容只有两个字:"最后一笔。"发完就锁屏了,以为没人看到。
"你三点没睡?"她问。
"嗯。看到你发了那条,我就给你发了消息。"
"所以你约我出来,是因为那条朋友圈?"
"不只是。"他停了一下,"我本来今天就打算约你。那条朋友圈让我确定——今天是对的。"
她看着他,没说话。
沈砚深从她手里接过盒子,把书取出来放在旁边的台阶上。然后他从盒子的底部拿出了另一样东西。
一个戒指。
不是钻戒。
戒环是银色的,细细的一圈,上面嵌了一颗珠子。白色的,不大,但在阳光下有一层柔和的光泽。
珍珠。
"珍珠。"她说。
"嗯。"
"为什么是珍珠?"
"珍珠代表'等待'。"他说。声音很稳,但比平时慢了一点,像是在控制什么。"蚌要等很久,一层一层地裹,才能养出一颗珍珠。我等了十三年——终于等到了这颗。"
她的手指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疼。
"江岁晚。"
她抬头看他。
他的眼睛是深的。平时也是深的,但今天格外深。像是把这十三年的东西全压进去了,压得很紧,只在这一个时刻放开一点。
"你画了我十三年。"他说。
她点了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现在换我画你一生。"
这句话他说过。在画展最后一天,在展厅里,他发过这条消息。那时候她以为是一句感慨。现在她知道了——不是感慨。是承诺。
他把戒指托在掌心里,伸到她面前。珍珠躺在银色的戒环上,阳光照着,表面泛着一层温润的珠光。
"你愿意嫁给我吗?"
操场上很安静。没人。远处的教学楼里传来一点声音,大概是周末来学校打球的学生,篮球砸在地面上的闷响,一下,又一下。
她站在他面前,隔了一级台阶。他的手举着戒指,没动。她看着那颗珍珠,看了很久。
珍珠的表面有一个极小的瑕疵——靠近底部的地方有一道浅浅的纹路,像一层薄膜的接缝。不是完美的。但是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