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八点,沈砚深来工作室吃晚饭。
他带了两份盒饭——糖醋排骨和清炒西兰花。两人坐在画桌前吃,桌上的画材被他推到一边,腾出一块地方放饭盒。
吃到一半,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本书。
不是新的。封面是浅蓝色的,已经褪成了灰蓝色。边角磨得起了毛,书脊上的胶都裂了,能看到里面的装订线。封面上印着一个站在小星球上的金发男孩——图案也褪了色,金色变成了暗黄色。
《小王子》。
江岁晚放下了筷子。
"这本——"她开口,声音有点变。
"你认识?"沈砚深把书放在桌上。
她伸手把书拿起来。翻到扉页。
扉页上有一行字。不是钢笔写的——是圆珠笔。蓝色墨水,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高中生写的。写的是——
"送给沈砚深。希望你喜欢。江岁晚。"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是她自己写的日期:"2009年10月。"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秒。
"这是——我送给你的那本?"
"嗯。"
"你一直留着?"
"嗯。"
"十三年?"
"十三年。"
她把书翻过来,看了看封底。封底右下角有一个折痕,三角形的那种,像是被折过又展开的。她记得——这是她在书店挑的时候就已经有的折痕,她嫌这本书有瑕疵所以打了折。原价二十八块,打折后十五块八。
当年她兜里只有二十块钱。买完书还剩四块二,买了一根烤肠。
"我以为你扔了。"她说。
"没有。"
"你从来没跟我提过你还留着。"
"你没问。"
她翻到下一页。书页泛黄了,有些地方有水渍——不是被水泡的那种,像是某次不小心洒了水,干了之后留下的淡淡痕迹。有些页角被折了,有些页面上有铅笔画的横线——像是读到某句话觉得重要,随手划的。
她翻到狐狸对小王子说话的那一页。
"你为你的玫瑰花花费的时间,使你的玫瑰花变得如此重要。"
这一句下面有一条铅笔横线。线划得不直,有点弯,像是手抖了。横线旁边的空白处有一行更小的铅笔字,字迹她已经认不出来了——太旧了,铅笔痕迹被时间磨得模糊。
"这是什么?"她指着那行小字问。
沈砚深凑过来看了一眼。
"我写的。"
"你写了什么?"
"你看不清了?"
"看不清。太旧了。"
他沉默了两秒。"写的是——'我也是。'"
她愣住了。
"'我也是'什么?"
"她说的那句话。'你为你的玫瑰花花费的时间,使你的玫瑰花变得如此重要。'我读完之后写了'我也是'。"
"你——那时候就——"
"嗯。"他说,"我读完你送我的这本书,读完狐狸说的这句话,想到了你。然后写了'我也是'。意思是——我为你花的时间,也让你变得重要。"
她把书合上了。双手攥着书的封面和封底,指节发白。
"你什么时候写的?"
"收到书的当天晚上。"
"高一。十月。"
"嗯。"
"你高一的时候就已经——"
"已经觉得你重要了。嗯。"
她低下头,盯着桌上的那本旧书。蓝色的封面褪了色,金发男孩的图案模糊了,书脊裂了,页角卷了。十三年。这本书跟着他走了十三年——从高中到大学,从国内到伦敦,从伦敦回来,搬了不知道多少次家。
"你带去伦敦了?"
"带去了。放进行李箱里。"
"六年都带着?"
"六年都带着。有两次搬家差点丢了,翻箱子翻出来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我在伦敦的天文馆跟你说,我许过一个愿。"他忽然开口。
她抬头看他。"你说让我猜。我没猜。"
"我没让你猜。我说的是'你猜',但你不需要猜。"
"什么意思?"
"我许的愿不是——'希望有一天能带你来这个地方'。那是我在天文馆跟你说的话。但我真正许的愿不是那个。"
"是什么?"
他伸手,把那本《小王子》从她手里拿过来。翻到扉页。
"你送我这本书的时候,在扉页写了你的名字。"他指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圆珠笔字,"2009年10月。你十六岁。"
"嗯。"
他翻到下一页——有铅笔横线和"我也是"的那页。
"我写的'我也是',没有日期。因为那时候我不知道'也是'到什么时候。"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我会喜欢你多久。一年?两年?大学就忘了?去伦敦就忘了?"他停了一下,"后来发现——忘不了。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六年过去了。还是忘不了。"
"所以你在天文馆许的愿——"
"是希望有一天,能在你送我的这本书上写下日期。"
她看着他。
他打开书的最后一页。空白的。什么都没有。
"最后一页我留了十三年。"他说,"一直在等一个可以写上去的日子。"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钢笔。她认得——就是他平时用的那支,写出来的字偏窄长,一笔一画很工整。
他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写完把书转过来,推到她面前。
最后一页上写着——
"致我的第十三年。2022年。——砚深"
她盯着这行字。钢笔墨水还是湿的,在泛黄的纸面上洇开了一点。
眼眶热了。不是慢慢热的——是一下子。像有人把一壶开水浇到了眼睛后面。
"你——"她开口,声音哑了,"你在伦敦买的那本《小王子》——"
"新的那本是给你看的。这本是真的。"
"你为什么不一上来就给我这本?"
"因为新的是求婚用的。有扉页,有戒指。那是一个仪式。"他说,"这本不是仪式。这本是——"
他想了一下。
"是十三年。"
她把书拿起来,翻回扉页。她十六岁写的字,和他的字并排出现在同一本书里——她的在开头,他的在结尾。中间隔了一百多页泛黄的纸张、铅笔划过的横线、水渍、折痕、十三年的磨损。
翻到中间那页——"你为你的玫瑰花花费的时间,使你的玫瑰花变得如此重要。"下面是铅笔写的"我也是",已经模糊了。
她合上书,放在桌上。
"沈砚深。"
"嗯。"
"你在这本书里放了多久了?"
"什么?"
"戒指。你在操场上拿出来的那枚珍珠戒指。你在伦敦买的。你说你看了两个小时,最后买了一个打折的瑕疵品。"
"嗯。"
"你买了之后放哪了?"
"放这本书里。最后一页。我写完字之后从书里拿出来的。"
"你——"
"我本来想在这本书里求婚。不是在操场上。"他说,"但后来想了想,应该在我们开始的地方——操场。所以我把书和戒指分开了。戒指带去了操场,书留到今天。"
"为什么今天才给我看?"
"因为今天合适。"
"今天怎么就合适了?"
"因为婚纱定好了。婚礼在筹备了。两家人的事定了。"他看着她,"该回到'我们'了。"
她没说话。
"你知道珍珠代表什么吗?"他问。
"你说过。等待。"
"对。珍珠代表等待。"他顿了一下,"蚌等一颗沙子变成珍珠,要等很多年。一层一层地裹。每天裹一点点,裹到最后——它不疼了。沙子变成了珍珠。"
她看着他的眼睛。
"我等了十三年。"他说,"每天等一点。等到最后——不疼了。变成了这颗珍珠。"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珍珠戒指在无名指上,底部的瑕疵纹路被灯光照着,像一条浅浅的疤。
她用拇指摸了一下那道纹路。
"有瑕疵。"她说。
"嗯。"
"但是真的。"
"嗯。"
他把那本旧《小王子》推到她面前。"收好。"
她把书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他的字。然后翻回第一页——她的字。两个时间,同一本书。2009年和2022年。十三年。
她把书合上,放进了包里。
桌上的饭盒还开着,糖醋排骨的酱汁已经凝了一层薄膜。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发现饭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