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三点，江岁晚的邮箱收到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是一个叫"微光公益"的组织。主题写着：「公益绘本——为山区孩子画一个梦」。
她点开看了。
邮件写得很朴实，没有那种机构公文的腔调。发件人自称叫赵朗，是微光公益的项目负责人。他说他们是一家做山区教育的公益组织，每年会给云南、贵州、四川的偏远小学送物资和图书。今年他们想做一个新项目——出一本原创绘本，送给山区的孩子。
"我们在网上看到了您的画展报道。"邮件里写，"您的画有一种力量——不是技巧上的力量，是'真诚'的力量。我们希望山区孩子看到的不是高高在上的艺术品，而是一个普通人画的、关于梦想的故事。"
她把这封邮件读了两遍。
然后给沈砚深发了截图。
「这个你怎么看？」
那头隔了三十秒回：「做。」
「为什么？」
「因为你画了十二年，终于可以为别人画画了。」
她看着这句话，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以前她画画都是为了自己——为了记录暗恋，为了宣泄情绪，为了证明自己能画。画展和巡展让她被看见了，但画的东西本质上还是"她的故事"。
现在有人请她为山区的孩子画。不是画她自己，是画别人——画那些她没见过面的、住在山里的、可能从来没看过绘本的孩子。
这是第一次有人请她"为别人画"。
她回了沈砚深一个字：「好。」
然后给赵朗回了邮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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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上午，赵朗约了电话会议。
赵朗三十出头，声音年轻，说话带着一点云南口音。他介绍了项目的背景——微光公益做了六年，一直在山区跑。他去过几十所小学，最远的一所在四川凉山，海拔两千八百米，从县城坐车进去要四个小时，最后两公里得走路。
"那些学校条件差，但孩子不差。"赵朗说，"他们跟城里的孩子一样，有梦想。只是没人告诉他们——梦想可以画出来。"
"绘本的主题是什么？"江岁晚问。
"梦想。但不是那种空洞的'你的梦想是什么'——是让孩子看到，梦想有很多种。不一定是当科学家、当医生。可以是画画，可以是种地，可以是养羊。只要是真心喜欢的事，都算梦想。"
她想了想。"我想先看看那些孩子的照片。你们网站上有吗？"
"有。我发你链接。"
挂了电话，她打开微光公益的网站。网站做得很简陋，白底黑字，没什么设计感。但照片拍得真实——不是那种摆拍的公益宣传照，是随手拍的。
有一张照片她看了很久。一个女孩蹲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画。画的是什么看不清——照片像素太低了——但那个蹲着的姿势、低头的角度、手握树枝的样子，她太熟悉了。
因为她十六岁的时候也是这样。没有画笔，就用树枝。没有画纸，就画在地上。
她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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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周，她开始画。
没有急着动笔。先花了三天看照片——微光公益网站上的几百张照片，她一张一张地看。看了三个晚上。
有些照片很模糊，有些拍歪了，有些过曝了。但每一张里的孩子都在笑。那种笑不是对着镜头摆出来的，是真笑——咧着嘴，露着牙，眼睛弯成月牙。
她开始画孩子的脸。
不是照着画——照片像素太低，照着画也画不像。她是凭感觉画。画了很多张，每一张都不一样。圆脸的、方脸的、塌鼻子的、高鼻梁的、大眼睛的、小眼睛的。有扎辫子的，有剃短发的，有戴帽子把脸遮住一半的。
画了二十多张脸之后，她开始画故事。
故事的大纲是她和赵朗一起讨论的——一个小女孩住在山里，每天走两个小时的山路去上学。路上她会经过田地、小河、竹林。她喜欢画画，但没有画笔，就用树枝在地上画。有一天一个陌生人来学校，给她带了一盒彩色铅笔。她第一次用彩色画画，画了一整个山头的花。
故事不复杂。但江岁晚画的时候很慢——不是因为难画，是因为她想画好每一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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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到第五天的时候，沈砚深来工作室看她。
她正趴在画桌上画第九幅——小女孩第一次拿到彩色铅笔，低头看着手里的笔，表情是那种不敢相信的愣。
沈砚深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出版社的事我帮你联系了。"他说。
她抬头。"什么出版社？"
"陈默的。他那个出版社有童书绘本线。"
"你什么时候联系的？"
"三天前。"
"三天前？你怎么不跟我说？"
"那时候还没定。今天陈默回了——他愿意做。免费出版，不收你的版税。所有绘本送给山区的孩子，不卖。"
她愣了一下。"陈默同意了？"
"嗯。他说'这是好事'。"
陈默说"这是好事"——这大概是他对一个项目最高的评价了。他平时评价别人的项目永远是"还行"。
"他怎么说的？原话。"
"原话是——'好事。做。出版的事我来安排，不收钱。'"
她笑了。三个字加四个字。很陈默。
"谢了。"她说。
"谢什么？"
"谢你帮我联系。"
"不用谢。你画了十二年，终于可以为别人画画了——这是你该做的。"
他又说了一遍那句话。跟之前邮件里回她的一模一样。
她低下头，继续画。沈砚深在旁边坐了一会儿，翻了翻她前面画的八幅初稿，没说话。
走到第五幅的时候停了——那是小女孩蹲在教室门口用树枝画画的场景。他看了很久。
"这张好。"他说。
"哪里好？"
"姿势。跟你高中时候一模一样。"
"你见过我高中用树枝画画？"
"见过。高二有一次，在操场边的泥地上。你蹲着画了一只猫。"
"你还记得？"
"嗯。"
她没接话。低头继续画第九幅。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响，小女孩手里的彩色铅笔被她画得很细，笔尖点着一抹暖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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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周后，初稿完成了。
十六幅画。加上封面和封底，一共十八张。
她把初稿摊在画桌上，一张一张排开，从左到右看了一遍。小女孩从山里走出来——不是真的走出来，是画里走出来。从用树枝画到用彩色铅笔画，从画在地上到画在纸上，从画一只猫到画一整个山头的花。
林小满来看了。
她从第一幅看到最后一幅，没说话。看到最后一幅的时候停住了——小女孩站在山头上，手里拿着画笔，面前是一片花海。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林小满凑近了看。
「献给每一个有梦想的孩子。也献给——那个让我有了梦想的人。」
她看完抬起头。
"你的画终于活了。"她说。
"什么意思？"
"以前的画也好，但以前的画是'你'。是你自己的故事、你自己的情感、你自己的暗恋。这些画不一样——这些画是'别人'。是那些孩子的。你画的不只是自己的梦了，是别人的梦。"
江岁晚没接话。
"你懂我意思吗？"林小满说，"以前你画画是'我想被看见'。现在你画画是'我想让他们看见'。从'我'到'他们'——这就是'活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分析了？"
"我跟你混久了。近朱者赤。"
"少来。"
林小满拍了拍她的肩膀，没再说了。
江岁晚把最后一幅画拿起来，看了看那行小字。"那个让我有了梦想的人"——是沈砚深。因为他，她开始画画。因为他，她画了十三年。因为他，她走到了今天。
但绘本不是画给他的。是画给那些孩子的。
她把画放回桌上，拿起铅笔，在最后一幅画的边角处补了一笔——小女孩手里的画笔多了一个细节，笔杆上刻了一个小小的星星。
铅笔尖在刻星星的时候断了，碳芯崩了一小截在纸面上。她用指腹把碎屑弹掉，星星的痕迹留在了笔杆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