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三点,江岁晚正在画桌上修公益绘本的最后一幅稿子。
铅笔尖断了三次,她削了三次,第三次削的时候刀片滑了一下,在指腹上划了一道口子。不深,但出血了。她把手指含在嘴里嘬了一下,铁锈味。
手机亮了。沈砚深发的消息。
「我有一个项目想和你一起做。」
她看了一眼,以为他在说公益绘本的排版——之前就商量过他来负责设计。回了个:「什么项目?」
那头隔了十几秒:「绘本。新的。不是公益那个。」
她愣了一下。公益绘本的初稿上周刚交给赵朗,还没定稿。这又来一个?
「什么绘本?」
「商业出版。我和一家出版社谈的。他们想出一本跨界绘本——插画加设计。找了几个组合,我报了咱俩。」
「你报了我俩?」
「嗯。」
「你问过我了吗?」
「没有。但我先占了个位置。出版社那边下周要看方案。」
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这个人——永远先斩后奏。上次BIB巡展也是,先报了名再跟她说。
「你就不怕我不愿意?」
「你不会不愿意。」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画了十二年。你不可能不愿意画画。」
她没话说了。把手机放下,嘬了一下还在渗血的手指。
「行。说说看,什么主题?」
「'一起'。」
「什么意思?」
「两个人在一起成长的故事。不是暗恋——是两个人各自成长、然后交汇、然后一起成长。你负责画,我负责设计。插画和设计在书里是平等的,不是插画配文字、文字配插画那种关系。是两种视觉语言对话。」
她想了想。跟之前那个"成长"主题的绘本不一样——那个是给小孩子看的故事绘本,这个更像是一本图像书,介于绘本和艺术书之间。
「跟哪家出版社?」
「童趣。他们的新线,专做这种跨界产品。编辑叫刘芳,你应该认识。」
「刘芳?上次给我打电话约绘本的那个?」
「对。她找到我的,说想做一本'插画师×设计师'的书。我推荐了咱们。」
「你推荐的时候知不知道我俩是情侣?」
「知道。」
「她怎么说?」
「她说'更好,有故事'。」
江岁晚笑了一下。把手机放下,拿起铅笔画了两笔——在公益绘本的最后一幅稿子边角上画了一个小人,是随手涂的,没有意义。
「什么时候开始?」她打字问。
「下周一。周末你先把公益那个收尾。」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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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上午,沈砚深带着一沓参考资料来了工作室。
打印的参考图、版式案例、纸张样品、装帧方案。他全摊在画桌上,把江岁晚的画材推到一边。
"这是参考。"他指着那沓纸,"你先看一遍,有没有喜欢的方向。"
她翻了一遍。日系留白多的、法式不对称的、北欧极简的、国内独立出版的手工缝线装——跟上次他带的参考差不多。但她这次翻得更仔细了,因为这次她不是单纯做插画,还要跟他的设计产生"对话"。
"我喜欢这个。"她挑了一本北欧的,画面大量留白,设计用了很粗的黑体字,跟细腻的插画形成反差。
"我也喜欢这个。"沈砚深翻到另一页,"但我想把字体换掉。黑体太硬了,跟你的画风不太搭。"
"换什么?"
"手写体。你的字。"
"我的字?"
"嗯。标题用你的手写体,正文用宋体。你的字有拙感,跟你的画统一。"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画画的手,不是写字的手。她写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高中时候被语文老师说过"字如其人这句话在你身上不成立"。
"我字丑。"
"不丑。有特点。"
"你管那叫特点?"
"我管那叫'人味'。印刷体没有温度。手写的有。"
她没再争。反正他做设计,他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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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一周,两人进入正式合作流程。
分工明确——她出插画,他排版。但中间的沟通比预想的多。不是甲方乙方那种"提需求改图"的沟通,是两个人拿着各自的东西往中间凑。
有一次她画了一幅画——两个人背对背坐在不同的房间里,各自在做自己的事。一个在画画,一个在设计。两个房间中间隔了一堵墙,但墙上有一道裂缝,光从裂缝里透过来。
沈砚深收到画之后问:"这道裂缝是什么意思?"
"两个人在一起,但各自是独立的。裂缝是连接,也是边界。"
他想了想。"那版式上我把这页做成对开页——左边是你的画,右边是空白,中间的装订线就是那道裂缝。"
"装订线?"
"嗯。物理上的裂缝。翻书的时候你能看到装订线。"
"你把装订线当设计元素?"
"有什么不可以?"
她想了想,好像确实可以。
成品出来之后,那页的效果出乎意料地好——左页是她的画,右页是一行手写的字:"一起,不是变成一个人。"中间的装订线刚好落在画里那道裂缝的位置,虚虚地连着两页。
她看了半天,说了一个字:"行。"
沈砚深看她:"又是'行'。你的词汇量——"
"行了行了。挺好的。满意了?"
"满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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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周后,第一版完整样稿出来了。
二十四页。十二幅插画。封面、扉页、内文版式、装帧方案全部完成。沈砚深把样稿打印出来装订成册,带到工作室。
封面是深灰色的底,中间两个很小的剪影——一个拿画笔,一个拿尺子。没有标题,标题在封底,手写体:"一起。"
她从头翻到尾。翻了两遍。
最后一页是两个剪影面对面站着,中间没有墙,没有裂缝,什么都没有。就两个人,面对面。下面一行小字:"后来,墙拆了。"
她合上册子,放在桌上。
林小满正好推门进来。她今天来送上次说好的颜料,一进门看到桌上那本样稿,顺手拿起来翻了。
翻了几页,她的表情从随意变成了认真。翻到对开页那幅——装订线当裂缝的设计——她停了。
"这谁排的?"她问。
"沈砚深。"江岁晚说。
"这谁画的?"
"我。"
"你俩一起做的?"
"嗯。联合项目。"
林小满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看了那行"后来,墙拆了",合上了。
"你们这是'天生一对'。"
"你又来。"
"不是我又来。是真的。你的画和他的设计搭在一起,不像两个人做的——像一个人。但又是两个人。那种感觉——"她想了想,"像本来就应该在一起的东西,终于放在了一起。"
"你夸得太过了。"
"我夸得过分吗?你自己看那页。"她翻回对开页,"他把你画里的裂缝变成了物理装订线。这个想法——换任何一个设计师来,想不出来。因为只有他知道你画那道裂缝的时候在想什么。"
沈砚深没接话。坐在旁边喝水。
林小满把册子放下,拍了拍江岁晚的肩。"天生一对。我说的。不服你反驳。"
"行行行。天生一对。你满意了吧。"
"满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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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周屿来工作室找沈砚深签文件。签完瞄到了桌上的样稿。
"嚯。又做绘本了?"
"联合项目。"沈砚深把册子收回来。
"你俩又合作?"周屿翻了翻,"上一个不是还没出版吗?"
"上一个不叫合作。那个是她出画我排版,各干各的。这个是真的合作——一起定方向、一起讨论、一起做。"
"有什么区别?"
"上一个是我帮她。这个是我们一起。"
周屿合上册子,看着沈砚深,叹了口气。
"你们两个的合作方式真是……文艺。"
"文艺不好吗?"
"文艺好。挺好的。"周屿叹了口气,"但我只想看到你们结婚。"
沈砚深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这话周屿说过不止一次了。上次是在联合项目刚做完的时候,他说的原话是"我只想看到你们结婚"。那时候沈砚深还没求婚。
现在他已经求了。婚也订了。周屿还不知道——他们没大张旗鼓地宣布,只是发了条朋友圈,估计周屿没刷到。
"你已经看到了。"沈砚深说。
"看到什么?"
"朋友圈。"
周屿掏出手机,翻了半天。翻到江岁晚那条"我们结婚了"——配图是珍珠戒指——愣住了。
"我操。"他抬头看沈砚深,"你求了?"
"上周。"
"你求了你不告诉我?"
"我发了朋友圈。你自己没看。"
"我——"周屿张了张嘴,"我最近加班太多没刷朋友圈——你他妈什么时候——在哪求的?"
"高中操场。"
周屿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手里的文件袋掉了地上。
"高中操场。"他重复了一遍,"你俩的'老地方'。"
"嗯。"
"用什么东西求的?钻戒?"
"珍珠。"
"珍珠?"周屿瞪大了眼,"不是钻戒?"
"珍珠代表等待。"
周屿看着他,嘴巴张了几次,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捡起地上的文件袋,站起来。
"你——"他指了指沈砚深,又指了指江岁晚,"你们俩——算了。我不说了。我走了。"
他走到门口,回头又看了一眼。沈砚深站在画桌旁边,江岁晚坐在椅子上翻样稿。两个人没说话,没牵手,各干各的。
"天生一对。"周屿嘟囔了一句,拉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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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关上之后,工作室安静了。
江岁晚翻到样稿的最后一页——两个剪影面对面,"后来,墙拆了"。她拿起铅笔,在这一页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
「合作。不是'一起工作',是'一起成长'。」
写完看了看。字还是歪的,"成"字的最后一笔拐得太急,撇出了格子。
她用橡皮擦了一下,没擦干净,纸面上留了一道灰色的痕。索性不擦了,在痕迹旁边重新写了一遍。
铅笔的石墨粉沾到了她无名指上,刚好挨着珍珠戒指的戒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