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八点十分,江岁晚的手机震了。
她刚到工作室,还没来得及开灯。手机屏幕的亮光在黑暗里晃了一下——邮件提醒。
发件人域名她认识。bologna.fi
主题:「Bologna Children's Book Fair——Illustrator Exhibition Invitation」。
博洛尼亚童书展。
她靠在门框上,把手机屏幕亮度调高了一档,点开邮件。
博洛尼亚童书展是全世界最大的童书出版展会,每年在意大利博洛尼亚办。里面的插画展是插画师圈的顶级平台——能入选的插画师会被编入年度插画年鉴,全球发行。
邮件内容不长。大意是:博洛尼亚插画展的策展委员会在陈默出版社推荐的作品中看到了她的公益绘本系列,以及她与设计师沈砚深的联合绘本项目,认为"展现了插画与设计之间的新型对话关系",正式邀请她参加2023年度博洛尼亚插画展。
邮件最后写了一句:考虑到联合项目的跨界特性,我们同时邀请设计搭档沈砚深先生以联合参展人身份参加。
她又看了一遍。
BIB巡展刚结束不到半年。BIB是斯洛伐发的,偏纯插画方向。博洛尼亚不一样——博洛尼亚是童书和绘本的方向,跟她的公益绘本和联合绘本正好对口。
她把邮件截了图,发给沈砚深。
「你看。」
那头隔了一分钟回了三个字:「博洛尼亚。」
「嗯。邀请我们俩。」
那头隔了五秒:「去。」
又是这个字。每次大事他第一个反应永远是"去"。上次BIB也是。她有时候怀疑这个人脑子里有没有"不去"这个选项。
「为什么?」
「因为你值得。」
跟上次一模一样的三个字。他好像只会说这句话。
她盯着"你值得"看了几秒。上次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她没太大感觉——觉得就是沈砚深说话的方式,简短、直接、不解释。但这次不一样。这次她刚做完公益绘本,刚体验了"为别人画画"的感觉。她不再只是"画了十二年暗恋的那个女孩"了。她是一个能让博洛尼亚插画展主动发邀请的插画师。
不是因为被爱所以值得。是因为画得好所以值得。
"你值得"这三个字——以前她听了会感动。现在听了会鼻子酸。
不是感动。是一种——被确认了的感觉。你做了对的事,有人看到了,有人告诉你"你值得"。
她把手机放下来,开灯。工作室的灯啪地亮了,白光照得满桌的画材和速写本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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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她开始整理参展作品清单。
博洛尼亚插画展的参展要求跟BIB不同——每人提交五幅作品,围绕一个主题。她选的主题是"看见"。
五幅画:第一幅是公益绘本里的小女孩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画——"看见自己"。第二幅是大理系列里的钓鱼老人——"看见世界"。第三幅是联合绘本里两个背对背的人——"看见彼此"。第四幅是东京巷子里的无面目人——"看见安静"。第五幅她还没画完,标题暂定为"看见光"。
第五幅她打算重新画。以前画过一版,是纽约楼缝里的小人,但那幅已经被BIB巡展用过了。她要画一幅新的。
她给沈砚深发了消息:「我选了五幅。其中一幅要新画。你帮我看看选哪几幅合适。」
那头回:「发我看看。」
她拍了四幅的照片发过去。过了两分钟,沈砚深回:「前四幅可以。第五幅你想画什么?」
「还没想好。大概跟"光"有关。」
「别想'光'。想你在画的时候看到的东西。」
「什么意思?」
「你每次画画的时候,眼睛看到的是什么?不是画面——是你看到的东西。铅笔在纸面上的痕迹。橡皮擦掉的灰。颜料干了之后的裂纹。你画的是这些东西,不是'光'。」
她看着这段话想了一会儿。他说的对。她画画的时候看的从来不是"光"——是铅笔的痕迹,是指腹蹭过的灰,是纸面上反复修改后留下的橡皮印。
「那我画什么?」
「画你看到的。」
「我看到的——铅笔的痕迹?」
「不是画铅笔的痕迹。是用你的方式画——画的主体是什么都行,但画面里要有你'看见'的过程。不是成品感,是过程感。让别人看到你在看。」
她放下手机,坐在画桌前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拿起铅笔,开始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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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林小满来了。
她今天不是来串门的——送一箱画纸,江岁晚上周让她帮忙代购的。进门看到江岁晚趴在画桌上画画,桌上摊着四幅已经选好的参展作品。
"这是什么?"她凑过来看。
"博洛尼亚插画展。邀请参展了。"
"博洛尼亚?"林小满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意大利那个?全世界最大的童书展?"
"嗯。"
"我的天!你又要出国了?"
"还没定。先把作品准备出来。"
"你终于要走向世界了!"
江岁晚抬头看她。"你这句话说过几遍了?纽约的时候你说'走向世界',巴黎的时候你说'去巴黎',东京的时候你说'去东京'。每次换个地方你换个说法。"
"因为每次都是真的啊!你从国内画到亚洲,画到欧洲,画到美洲——现在又要去意大利。这不是走向世界是什么?"
"我只是去参展。"
"参展就是走向世界。"林小满一屁股坐到椅子上,"你什么时候能正常地激动一下?"
"我很激动。"
"你哪点像激动了?"
"我内心激动。"
"你——"林小满指着她,"算了。你激动你的。我先出去缓一缓。"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对了,沈砚深也去?"
"嗯。联合参展。"
"你俩一起去意大利?"林小满眯起眼,"博洛尼亚——那可是意大利。意大利啊。浪漫的意大利。你俩——"
"你别想多了。是去工作。"
"工作怎么了?工作也可以有——"
"滚。"
林小满嘿嘿笑着出了门。江岁晚听到她在走廊里给谁打电话,声音兴奋得跟中了彩票似的——大概率在跟她的同事说"我闺蜜要去博洛尼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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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手机响了。陈默的消息。
「听说博洛尼亚邀请你了。」
她回:「你怎么知道的?消息传得比光还快。」
「刘芳告诉我的。她看到博洛尼亚策展方来要资料,跟陈默出版社核实了你的信息。」
刘芳——童趣的编辑。联合绘本就是跟她合作的。博洛尼亚的策展方应该是通过联合绘本找到的童趣,再通过童趣找到了她。
「谢了。源头还是你推荐的作品。」
「不客气。」
隔了十几秒,他又发了一条:「我会去现场。」
她皱了皱眉。陈默上次BIB也去了——专门飞到斯洛伐克看展。这次博洛尼亚在意大利,他又来?
「你不用每次都跑一趟。」
「我想去。」
「为什么?」
那头隔了半分钟。回了一段话——
「因为我想第一个看到你站在世界舞台上的样子。」
她盯着这句话看了好几秒。BIB那次陈默也说过类似的话——"我想第一个看到你站在世界舞台上的样子"。但那次是斯洛伐发,小国,规模没那么大。这次是博洛尼亚——全世界的插画师都盯着的地方。
她能感觉到陈默这句话的重量。他不是随便说的。他是认真的。
她想了想,回了一句:「好。到时候一起。」
「嗯。」
再没多说什么。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窗外天已经暗了,工作室的灯光从窗户照出去,在对面的墙上投了一块亮。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还停在陈默那句"我想第一个看到你站在世界舞台上的样子"上。
"你值得。"
沈砚深的话又冒出来了。三个字。她把这两个人的话放在一起——一个说"你值得",一个说"我想第一个看到"。一个是确认,一个是见证。
她用拇指摸了一下左手无名指上的珍珠戒指。戒环有点松,转了一圈,珍珠跑到了掌侧。
画桌上摊着还没画完的第五幅参展作品——"看见光"。铅笔搁在纸面上,笔尖朝着窗户的方向,窗外已经黑透了,玻璃上映着工作室的灯光和她自己的轮廓。
铅笔旁边的纸面上有一个很小的铅灰点——是刚才削铅笔时崩出来的碳芯碎屑,圆圆的,比芝麻还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