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三点,伦敦。
江岁晚站在肯宁顿路的街口,风从泰晤士河方向吹过来,带着潮气。
这不是她第一次来伦敦——BIB巡展的时候来过一次。但那次行程紧,布展、开幕式、采访,三天没喘口气。这次不一样。博洛尼亚插画展的参展作品已经提交了,展览三月才开幕。这次来伦敦,是沈砚深的一个设计项目需要当面碰客户,他问她要不要一起,她跟着来了。
没有工作。纯来。
上次来的时候她就想过——沈砚深在这座城市待了六年。本科两年硕士,事务所四年。六年。他在这条路上走过多少次?在那些红砖小楼里住过几年?在哪些咖啡馆消磨过周末?
上次没来得及细看。这次她要慢慢走。
"冷不冷?"沈砚深从路边的咖啡店出来,递给她一杯美式。
"还行。"她接过杯子,手指碰到杯壁,烫的。
"往这边走。"他朝东指了一下,"我以前住的那条街。"
她跟上去。两人沿着肯宁顿路慢慢走。街两旁是联排的红砖小楼,门前的台阶上摆着花盆,有些花开了,有些还是枯枝。路面是砖石铺的,被雨淋得发亮。
"那家。"沈砚深指了指街角的一家店,"猫咪咖啡馆。我以前周末常去。"
她凑近了看——门面不大,橱窗上贴着猫的贴纸,里面灯光暖黄。两只猫趴在窗台上打盹,一只橘的,一只灰的。
"还开着。"
"开了十几年了。以前我周末来画画,点一杯咖啡坐一下午。老板不赶人。"
"你在那儿画什么?"
"什么都画。街景。猫。速写。"
他停了一下。
"有时候也画你。"
她愣了一下。上次他也说过这话——在BIB巡展来伦敦的时候。但这次他说的语气不一样了。上次是回忆,这次是确认。
"你画我?"她问,"在伦敦的时候?"
"嗯。不是照着画。凭记忆。想起什么画什么。"
她没接话。低头喝了一口咖啡,苦得皱眉。
往前走了一条街。沈砚深又指了一家书店——绿色的招牌,白字,边角褪了色。
"Atlantic Books。以前每周来一次。老板叫Harry,六十多了,耳朵不好。"
"上次你说他退休了。"
"嗯。他女儿接的。"
"你上次查过。"
"这次也查了。上个月。"
她看了他一眼。他每次来之前都会查这些店还在不在。像是确认什么——确认他记忆里的东西还没消失。
"进去看看?"
"好。"
书店不大,两排书架挤得很紧。空气里有旧纸和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短发,戴眼镜,在电脑上打字。
沈砚深没过去打招呼。两人在书架之间转了转,江岁晚翻了几本画册。出门的时候他买了一本设计类的书。
---
下午五点,沈砚深带她去了最后一个地方。
格林尼治天文馆。
他绕过了本初子午线那排排队的人群,走了后面一条小路,上了天文馆旁边的天台。天台不大,周围围了一圈石栏,几棵光秃秃的树。
"这里。"他走到石栏边站定。
"这里有什么?"
"我以前来看星星。"
"伦敦能看到星星?"
"天晴的时候能。不多,但能看到几颗。伦敦天晴的时候不多就是了。"
她站到他旁边,往下看。天台下面是一片草地,远处是伦敦的天际线。天是灰的,云压得很低,但没下雨。
"你在伦敦的时候,经常来?"
"一周一两次。"
"来干嘛?"
"发呆。想事情。"
"想什么?"
"什么都想。工作。设计。"他停了一下,"你的事。"
她转头看他。他的目光没在她身上,看着远处的天际线。
"你在伦敦的时候想我?"
"嗯。"
"你想我什么?"
"想你在干嘛。在画什么。有没有吃饭。"他顿了顿,"有没有喜欢上别人。"
她没说话。上次他也说过这些话。但每次听到的感觉都不一样——第一次听是惊讶,第二次听是心疼,第三次听是一种很深的、说不出来的东西。
"你在这儿许过愿吗?"她问。
"许过。"
"许了什么?"
"一个。"
"什么愿?"
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你猜。"
"我不猜。"
"那就别猜了。"
"你告诉我。"
"不告诉你。"
"沈砚深。"
"嗯。"
"你到底许了什么愿?"
他看着远处的天际线,过了好几秒。
"我许的是——希望有一天,能带你来这个地方。"
她愣住了。上次他也这么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她以为那次他说的是即兴的——站在天台上临时想到的。但现在她知道了,他每次来这儿都会想起这个愿望。
"你现在做到了。"她说。
"嗯。做到了。"
---
她从包里掏出速写本和铅笔。老习惯,随身带着。
靠在石栏上,开始画。
画的是沈砚深。他站在天台上,侧脸朝着远处的天际线,风把外套下摆吹起来。她画得很快——线条从他的肩线开始,往下走到手臂,再回到侧脸的轮廓。不用看纸面,她的手记得他的形状。
画了十几分钟。他在旁边等着,没催。
她在画下面写了一行字——
「伦敦,第十三年。」
沈砚深凑过来看了一眼。
"第十三年。"
"嗯。我十六岁开始喜欢你。今年第十三年。"
他看着那行字,看着画里自己的侧脸。沉默了几秒。
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笑,也不是被逗到的笑。是一种从胸腔里涌上来的、带着释然的笑。眼角出现了细纹,嘴角的弧度很大。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值了。"
"什么值了?"
"都值了。"
她把速写本合上,塞进包里。风又大了一些,她的围巾被吹得翻了个面,毛线尾巴甩到她脸上,她伸手把围巾拢好。
天台上的风更大了。她缩了缩脖子,把手插进口袋。
沈砚深走到她身后,从背后环住了她。他的手臂绕过她的腰,手掌搭在她的腰侧。他的体温隔着两层衣服传过来——不算暖,但有。
她没动。靠在他的胸口上,抬头看天。
伦敦的天是灰的。没星星。云很低,像要压到头顶上。远处的天际线模模糊糊的,几栋高楼的顶部被云吞了。
"你在想什么?"他问。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闷闷的。
"在想——你等了十三年,终于等到了这个夜晚。"
"十三年。"他重复了一遍。
"嗯。"
"不止十三年。"
"什么意思?"
"算上我认识你之前的那几年——我第一次在操场上看到你跑步的时候,你十五岁。到今年——十五年。"
"你从我十五岁就开始等了?"
"不是等。是看你。看着看着就变成了等。"
她没接话。把后脑勺靠在他的锁骨上,感觉他的呼吸一上一下的,很稳。
天台上没别人。只有他们两个。风把他的外套下摆吹到她的腿上,布料蹭着她的牛仔裤,沙沙的。
远处传来一声船笛,从泰晤士河的方向,低沉的,拉得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