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九点,江岁晚的手机响了。
邮件提醒。发件人是孟舟。主题写着:「博洛尼亚巡展——完成报告」。
她正在工作室里收拾从东京带回来的东西——速写本、画材、一袋没拆封的颜料。沈砚深坐在沙发上翻一本设计杂志,等她收拾完一起吃饭。
点开邮件。孟舟附了一份PDF。
报告第一页是总数据——
博洛尼亚插画展国际巡展,共五站。伦敦、纽约、巴黎、东京,加上博洛尼亚主展。
五场展览,五个城市,四个国家。
展览总天数:二十八天。
参观总人数:五万三千七百一十二人。
媒体报道:七十三篇。国内三十四篇,国际三十九篇。涵盖英语、法语、日语、意大利语四种语言。
社交媒体讨论量:微博话题阅读量一千五百万,Instagram相关帖子四千一百条。
留言簿收到留言:一千五百零三条。
她盯着"五万三千七百一十二人"这个数字看了很久。
五万人。
上次BIB巡展结束时是五万一千多。这次博洛尼亚巡展,又多了两千多。两次巡展加起来——超过十万人看过她的画了。
不对。不是"她的画"。是"她和沈砚深的画"。这次博洛尼亚巡展是联合参展,五幅作品里有两幅是他们联合绘本的跨页设计——她的插画加他的排版。两届巡展,两批观众,两种语境。但看的是同一个人的画。是那个十六岁开始在画室角落偷偷画侧脸的女孩的画。
"怎么了?"沈砚深放下杂志。
"巡展报告出来了。"
"怎么说?"
"五万人。"
"什么五万?"
"参观人数。五万三千多。五场加起来。"她声音有点哑。
"比上次多了两千。"
"你关心的是这个?"
"我关心的是数据。你关心的是什么?"
她没回答。把手机放在桌上,走到窗边。额头抵在玻璃上——凉的。
五万人。
她十六岁开始画画的时候,看的人就一个——她自己。后来画了沈砚深,看的人多了几个——林小满偷看过,李老师翻到过。加起来不超过三个人。北京画展一万多人。BIB巡展五万多。博洛尼亚巡展又五万多。
从一个人到五万人。十三年。
"你哭什么?"沈砚深走过来。
"没哭。"
"你肩膀在抖。"
"冷。"
"空调开的二十四度。"
她转过身。眼睛是红的,但眼泪没掉下来。使劲眨了两下。
"五万人。"她又说了一遍,"我十六岁的时候,在操场上跑了十圈就为了看你跑步的样子。回家偷偷画在速写本上。那本速写本只有我自己看过。"
"嗯。"
"现在五万三千七百一十二个人看了我的画。"
"嗯。"
"你说,那些人里面有没有十六岁的?"她忽然问。
"什么意思?"
"有没有十六岁的小孩,跟我当年一样,偷偷画画不敢给人看。然后看了我的展览——"
"可能有。"
"希望有。"
沈砚深看着她。没说话。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手指在她耳廓上停了一秒,然后收回去。
"走吧。"他说,"吃饭去。林小满在南门口火锅店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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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锅店。还是那家。牛油锅底,靠窗的位子。
林小满已经到了。桌上点了毛肚、鹅肠、嫩牛肉、鸭血、宽粉、虾滑——她每次有大事都点一样的菜,像个固定仪式。
"来了来了。"她招手,"我看了孟舟发的朋友圈——五万三千人!"
"你消息比我还快。"
"孟舟秒发的。我刚在他朋友圈底下点了赞就冲出来了。"林小满拍了拍桌子,"五万人!你知道五万人是什么概念吗?"
"你上次说过。能填半个鸟巢。"
"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博洛尼亚的。全世界最大的童书展。意大利人看了你的画!"
"意大利人也是人。"
"你能不能有点正常的反应?"
"我很正常。"
"你正常你嘴角抖什么?"
她低头涮毛肚,不接话。
林小满端起酸梅汤:"来来来,敬五万人。"
"你上次也敬了。"
"上次是BIB的。这次是博洛尼亚的。不一样。来,碰杯。"
三个杯子在火锅的蒸汽里碰了一下。
"五万人。"林小满说。
"五万人。"江岁晚跟着说。
沈砚深喝了口啤酒,没说话。
"你倒是说句话啊。"林小满瞪他。
"数据我看了。不错。"
"什么叫'不错'?你未婚妻的画有五万人看了,你就说'不错'?"
"那你想让我说什么?"
"你说'骄傲'。"
"我确实骄傲。"
"那你表现出来。"
"这就是我表现出来的样子。"
林小满翻了个白眼,转头看江岁晚。"你看他这个人——"
"习惯了。"江岁晚把涮好的毛肚蘸了蒜泥油碟塞进嘴里,"他就这样的。"
吃到一半,沈砚深的手机响了。周屿发来的消息。
「巡展数据看了。五万三。牛。」
沈砚深回了个「嗯。」
那头又发了一条:「沈砚深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了'五万人'。」
沈砚深看了两秒,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
"周屿说什么了?"江岁晚问。
"说数据不错。"
"就这个?"
"嗯。"
他没转述原话。有些话留在手机里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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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火锅回到家,十点半。
江岁晚坐在画桌前,翻手机。朋友圈里孟舟发了一条巡展总结,配了五张图——五个城市的展览现场照。评论区一堆人在恭喜。
她想了想,自己也编辑了一条朋友圈——
「五万个人。五场展览。五个城市。还有——一个人一直在。」
没有配图。就这行字。发了。
三秒钟后林小满秒赞。评论:「最后一句是沈砚深吧?」
她没回。
沈砚深的点赞出现在第五个。他没评论。
她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桌上还摊着东京带回来的速写本,翻到"安静"那页。"安静"两个字的铅粉已经被她的手指蹭淡了一点。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朋友圈——那条已经有四十多个赞了。她把手机扣过去,屏幕朝下。
桌角的咖啡杯里还剩半口凉了的咖啡,液面上浮着一层薄膜,被台灯的光照出一小块亮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