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晚上十一点,江岁晚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坐在一张很长的画桌前。桌上铺着一张纸,很大,从这头铺到那头。纸面是空白的。她手里拿着一支铅笔,正在画一个人。
画了多久她不知道。梦里没有时间。只知道一笔一笔地画下去,线条从纸的左边开始,慢慢往右延伸。画了头发,画了额头,画了眉骨,画了眼睛——一双很熟悉的眼睛,窄长的,眼尾微微上挑。画了鼻梁,画了嘴唇,画了下颌线。
画到最后一笔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最后一笔是右下角的签名。她该写自己的名字,但笔悬在纸面上方,落不下去。
"为什么不画完?"
沈砚深站在画桌的另一头。不是现在的沈砚深——是十六岁时候的样子。穿着校服,头发有点长,额前那撮头发被风吹歪了,跟她在画室第一次看到他时一模一样。
"我不知道怎么画。"她说。
"你画了十三年,还不知道怎么画?"
她无言以对。
梦里的灯光很亮,白得刺眼。她低头看自己画的那张脸——五官都对,线条也准,但总觉得少了什么。少了哪一笔?她说不上来。笔悬在空中,落不下去。
沈砚深站在画的另一头,隔着那张很长的纸看着她。他没有催她,也没有走过来。就站在那儿,等。
她醒了。
睁眼看到的是天花板。卧室的天花板,白漆刷的。台灯没关,橘黄色的光照着床头柜——上面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水和那本旧的《小王子》。
她拿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十七分。
把手机放回去,盯着天花板。
梦里的画面还留在脑子里。那张很长的纸,画了一个人,最后一笔没落下去。沈砚深问她为什么不画完,她说不知道。
她确实不知道。
十三年。从十六岁到二十九岁。她画了沈砚深十三年。一千多张画,从歪歪扭扭的侧脸到成熟的背影。婚礼下周就要办了。婚纱定了,酒店定了,两家人的机票定了。所有该准备的东西都准备了。
但她的画没有"最后一张"。
不是没想过——是不敢。画完最后一张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件事结束了?意味着不用再画了?她不知道画完之后该干什么。
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薰衣草的。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你画了十三年,还不知道怎么画?"
梦里沈砚深的声音在脑子里转。
手机亮了。
她拿起来一看。沈砚深发的消息。时间戳凌晨三点二十。
他也没睡。
「明天有空吗?」
她愣了两秒。回了两个字:「有空。」
「那见我。」
「好。」
「地点?」
她盯着"地点"两个字看了好几秒。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下——
打了三个字:「老地方。」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等。那头隔了大概十秒。回了一个字:
「好。」
没有问"哪个老地方"。他知道。
她也知道他知道。
---
老地方。
他们之间称得上"老地方"的地方不多。工作室算一个,火锅店算一个。但最老的那个——是高中操场。
她十六岁的时候在那条操场上跑过步。不是为了锻炼,是因为放学后沈砚深在操场上跑步,她假装也在锻炼,绕着跑道慢慢跑,眼睛一直瞟他。他跑得快,她跑得慢,每次他超过她的时候,她就低头假装看地面。
有一次她跑得太慢,绕了十圈,腿都软了。沈砚深跑完从她身边经过,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她事后在速写本上画了他跑步的侧影——手臂摆动的幅度,脚步落地的角度,额前被汗浸湿的头发。
那张画她现在还留着。在第一本速写本里,第三十七页。
---
周日早上八点,江岁晚醒了。
没赖床。起来洗了把脸,站在衣柜前看了看。穿什么?翻了半天,穿了一件白色衬衫和一条牛仔裤。最普通的搭配。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扎了个低马尾,脸上没妆,嘴唇干得起皮。
拿了包出门。没开车,叫了辆出租车。
高中的操场在城东。学校前两年翻新过,教学楼重刷了外墙,操场换了新的塑胶跑道。但格局没变——四百米标准跑道,中间是足球场,西边是主席台,东边有一排看台。
出租车在校门口停了。学校周末开放,门口的保安看了她一眼,问"找谁"。她说"来逛逛"。保安挥了挥手让她进去了。
沿着校园的路往操场走。路两旁的梧桐树比她上学那会儿粗了很多,树干上的皮剥了一块又一块。教学楼的颜色从白色变成了米黄色,但走廊的栏杆还是那种老式的铁栏杆,漆成了绿色。
走到操场入口的时候,她停住了。
操场是空的。塑胶跑道红蓝相间,颜色还新,没有褪色。中间的草坪修得很平,露水还没干。看台上没人。主席台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横幅,看不清写的什么。
她站在入口处,看着空荡荡的跑道。
想起十六岁那年。她在这条跑道上跑了十圈。跑得腿软,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就为了看沈砚深跑步的样子。那时候她不敢走过去,不敢说话,只敢远远地看。看完回家偷偷画在速写本上。
那时候她觉得,能远远地看一眼就够了。不敢想更多。
现在她二十九岁了。站在同一条跑道上。婚都订了,婚礼下周就办。但昨天晚上的梦还是让她心慌——画了十三年,最后一笔不知道怎么落。
也许今天就能知道了。
她迈了一步,踩上跑道。塑胶地面软软的,鞋底陷下去一点。往东边看台的方向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她看到了。
看台的最上面一排,有一个人。背对着她,正弯腰在台阶上摆弄什么东西。穿着一件深色的衣服——不像是平时穿的休闲装,像是西装。
她眯起眼看了一会儿——太远了,看不清脸。但那个身形、那个肩宽、弯腰时后背绷出的线条——她画了十三年,比任何人都清楚。
沈砚深。
她站住了。没喊他。
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把跑道上的一小片落叶卷起来,沙沙地擦过塑胶地面,滚到了她的脚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