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场东边的看台是水泥台阶,刷了绿漆,有些地方漆皮翘起来了。江岁晚一级一级往上走,鞋底踩在台阶上发出闷闷的响声。
沈砚深站在最上面一排。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不是平时上班那种休闲款的,是正式的、剪裁很合身的西装。衬衫是白色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那颗。没打领带。
她走到倒数第二排的时候停住了。跟他隔了一级台阶。
"你来了。"他说。
"嗯。"
"挺早的。"
"你更早。"
他没接话。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嘴角动了动就收回去了。
她注意到他手里拿着一个东西——一个盒子。不大,巴掌大小,深棕色的,像是木头的。盒子的表面做了哑光处理,不反光。
"那是什么?"她问。
"你上来。"
她又上了两级台阶,站到他旁边。这回看清了——盒子确实是木头的,深棕色,做工很细,边角打磨得圆润。盒盖上没有锁,只有一个铜制的搭扣。
沈砚深把盒子递给她。
"打开。"
她接过来。盒子比她想的轻,但不是空的那种轻——里面有东西,不重。她拨开搭扣,掀开盖子。
里面躺着一本书。
《小王子》。
全新的。封面是深蓝色的硬壳,上面印着金色的星球图案。她拿起来翻了翻——书脊还没折过,纸张是新的,散发着一股油墨的味道。
她翻到扉页。
扉页上有一行手写的字。钢笔写的,偏窄长的字体,一笔一画很工整。她太熟悉这个字迹了——是沈砚深的字。
写的是——
"致我的第十三年。"
她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住了。
"第十三年"。
她十六岁开始喜欢他。今年二十九。第十三年。
上次他给她看过那本旧的《小王子》——她十六岁送他的那本,扉页上写着她的名字和"2009年10月"。那本书的最后一页有他写的"致我的第十三年"加日期。
这是新的。另一本。扉页上同样写着这句话,但字是新的,墨水还是亮的。
"什么时候写的?"她问,声音有点哑。
"昨天晚上。你睡着之后。"
"你昨晚没睡?"
"睡了。两点醒的。写完这个又没睡着。"
她翻到书的中间——狐狸对小王子说话的那一页。旧的那本上有一道铅笔横线和"我也是"。新的这本没有。这一页是空白的,干干净净的。
"这页怎么什么都没有?"她问。
"旧的那本有。"他说,"因为旧的那本是我十三年前读的。这本是给你的。你自己在上面写。"
她合上书,放回盒子里。手指按在盒子的木盖上,感受着木头表面的纹理。
"你眼睛红了。"他说。
"风吹的。"
"今天没什么风。"
她没接话。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酸意压回去。抬头看他。
"江岁晚。"
他叫她全名。他平时不这么叫——平时叫"岁晚"或者直接说事。叫全名的时候都很正式。上次叫全名是在博洛尼亚巡展开幕那天,他在台上介绍她,说"这是江岁晚,我的搭档"。
"嗯?"她应了一声。
"你画了我十三年。"
她点了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十三年。一千多张画。从歪歪扭扭的侧脸到能拿去国际展览的作品。"他停了一下,"你画了我跑步的样子、画了我站在天台上的背影、画了我在伦敦咖啡馆里发呆的侧脸。你画了所有我看不到的我自己。"
她没说话。手攥着盒子,指节发白。
"现在换我画你一生。"
这句话他说过。在那本旧《小王子》的最后一页写过。但那一次是写在纸上。这一次是站在操场上,对着她说的。
声音不大。操场很空,他的声音被风送出去,散了。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是深的。平时也是深的,但今天格外深。像是把这十三年的东西全压进去了,压得很紧,只在这一个时刻放开一点。
他从盒子里把书取出来,放在旁边的台阶上。然后从盒子的底部拿出了另一样东西。
一个戒指。
不是钻戒。
戒环是银色的,细细的一圈,上面嵌了一颗珠子。白色的,不大,但在阳光下有一层柔和的光泽。
珍珠。
"珍珠。"她说。
"嗯。"
"为什么是珍珠?"
"珍珠代表等待。"他说。声音很稳,但比平时慢了一点,像是在控制什么。"蚌要等很久,一层一层地裹,才能养出一颗珍珠。我等了十三年——终于等到了这颗。"
她的手指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疼。
他把戒指托在掌心里,伸到她面前。珍珠躺在银色的戒环上,阳光照着,表面泛着一层温润的珠光。
"你愿意嫁给我吗?"
操场上很安静。没人。远处的教学楼里传来一点声音——大概是周末来学校打球的学生,篮球砸在地面上的闷响,一下,又一下。
她站在他面前,隔了一级台阶。他的手举着戒指,没动。
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把她扎在脑后的马尾吹偏了一点。几根碎发飘到眼前,挡住了视线。她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露出微微发红的眼眶。
她的目光落在掌心那颗珍珠上。珍珠的表面有一个极小的瑕疵——靠近底部的地方有一道浅浅的纹路,像一层薄膜的接缝。不是完美的。但是真的。
远处篮球又砸了一下地面,这回弹了两下才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