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深的手举在半空中,掌心里托着那枚珍珠戒指。
阳光从看台上方照下来,打在珍珠的表面,泛出一层温润的珠光。他的手很稳——一点都不抖。但江岁晚注意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她看着他。
十三年。从十六岁在画室角落偷偷画他第一张侧脸开始。一千多张画。从歪歪扭扭的线条到能挂在博洛尼亚展厅墙上的作品。从一个人看到五万人看到。
从不敢走过去到站在他面前。
"我愿意。"
她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她自己差点没听见。但沈砚深听见了。
他的眼眶红了。
江岁晚看着他的眼睛一点一点泛红,血丝从眼白边缘漫上来,像是墨水洇在纸上。她认识他十三年——在一起两年半——从来没见过他哭。他不是那种会把情绪挂在脸上的人。他永远是平静的、克制的、把所有东西收在里头的那种人。
但现在他的眼眶红了。睫毛上沾了一点湿意,没掉下来,就挂在那儿。
"你哭了。"她说。
"没有。"
"你眼角有水。"
"……风吹的。"
"今天没什么风。"
他没接话。低下头,把戒指从掌心里拿起来,捏着戒环。他的手指比平时微微慢了一点,像是怕拿不稳。
"左手。"他说。
她伸出了左手。手指有点抖——不想抖,但控制不住。他握住她的指尖,把戒指往无名指上套。戒环比她的手指略大一点,滑到指根的时候松松地晃了一下。
"大了。"她说。
"回头改。先戴着。"
他没松手。拇指在她指节上按了一下,感受着戒指在她手指上的松紧。然后松开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银色的戒环套在无名指上,珍珠安安静静地待在指背,不大,不亮,但有一层柔和的光。
"珍珠有个瑕疵。"她说。
"嗯。底部有一道纹路。"
"你看到了?"
"买的时候就看到了。"
"那你为什么还选这颗?"
"因为完美的是假的。有瑕疵的才是真的。"
她抬起头看他。他也在看她。两人站在看台最高处,隔着一级台阶。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水泥地上,影子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他伸出手,把她拉上了最后一级台阶。她站到他旁边,两人平齐了。他比她高半个头,她要仰一点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你刚才说'我愿意'的时候,"他开口,"声音特别小。"
"嗯。"
"你紧张?"
"不是紧张。"
"那是什么?"
她想了想。"是十三年。太重了。说出来的时候——感觉要把什么东西放下来。"
他没说话。
"你知道吗,"她继续说,"我十六岁的时候在这条操场上跑步。你也在跑。你超过我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我低头假装看地面。回家以后画了你跑步的侧脸。"
"我记得。"
"你记得?"
"嗯。你那天穿了一件蓝色的T恤,头发扎得很高,跑得很慢。"
"你——你那时候就注意到我了?"
"全班都注意到你了。你跑步的姿势太明显了——你根本不是在跑步,你是在找我。"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李老师说得对。"沈砚深说。
"李老师说什么了?"
"她在留言簿上写的——'当年全班都知道沈砚深喜欢你,现在全世界都知道你值得被爱。'"
她愣住了。
"全班都知道?"
"嗯。你以为你藏得很好?你每次在画室画我的时候,都把速写本竖起来挡着,但你的铅笔每次都伸到本子外面去了。好几个人看到过。"
"妈的。"她在心里骂了一句,脸上烧了起来。
"你脸红了。"
"没有。"
"你耳朵也红了。"
"闭嘴。"
他笑了。这回笑得比刚才大一点——嘴角弯的弧度大了些,眼尾也跟着皱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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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场的另一头传来一声哽咽。
不是江岁晚。也不是沈砚深。
两人同时转头。
林小满站在操场入口的铁门旁边,手里举着手机——在录像。她的另一只手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稀里哗啦。
"你什么时候来的?"江岁晚喊了一声。
"从——从一开始就——"林小满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沈砚深叫我来的——让我在边上等着——我全程都看到了——呜——"
"你录了?"
"录了!从头到尾!"
江岁晚转头看沈砚深。"你叫她来的?"
"嗯。让她见证。"
"你怎么不跟我说?"
"说了就没惊喜了。"
"这算什么惊喜?被偷拍?"
"见证。"他重复了一遍,"你应该有人见证这一刻。"
林小满擦了一把脸,举着手机走过来。眼睛肿了,鼻头红红的,但笑得很大声。
"我不管,这视频我存了。婚礼上放给所有人看。"
"谁要放婚礼上了?"江岁晚说。
"我!我放!你管得着吗?"
"你——"
"你刚才说'我愿意'了!我听到了!声音很小但我听到了!"
江岁晚看了沈砚深一眼。他嘴角弯了一下。
三个人从看台上下来,沿着跑道往校门走。林小满走在前面,边走边看手机里的视频,时不时发出"呜"的一声。
江岁晚和沈砚深走在后面。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珍珠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手机响了。陈默发来的消息。
「恭喜。」
她回:「谢谢你。」
「不用谢。」隔了几秒,又发了一条,「如果他敢对你不好,我会写那篇文章。」
又来了。每次有大事陈默都发这句话,像个固定程序。
「什么文章?」
「《论一个插画师如何被设计师毁掉》。」
「你够了。」
「开玩笑的。他对挺好的。真的。」
「这次你说'真的'了。」
「因为这次是真的。以前是看着像,现在是确定了。」
她把手机收起来。
走了一会儿,沈砚深的手机也响了。他看了一眼,是周屿发的。
「成了?」
他回了个:「成了。」
那头隔了几秒回了一句:「沈砚深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了'我愿意'。」
沈砚深看着这句话,把手机塞回口袋。
"周屿说什么了?"江岁晚问。
"他说恭喜。"
"就恭喜?"
"嗯。就恭喜。"
他没转述原话。有些话留在手机里就行了。
三个人走到校门口。林小满先上了出租车。江岁晚正要上车,沈砚深在身后叫了她一声。
"江岁晚。"
她回头。他站在校门口,逆着光,脸上半明半暗。
"什么?"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过了两秒,摇了摇头。
"没什么。上车吧。"
她看了他一眼,钻进了出租车。车门关上,林小满的手机屏幕还亮着,视频停在一帧画面上——她低头看着戒指,沈砚深的手还托着它。
林小满用袖子擦了擦鼻涕,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出租车打了表,计价器上的数字跳了一下——从十三块五变成了十四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