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两点,市中心一家婚纱定制店。
江岁晚站在试衣间里,面前的镜子里映着第三个造型。前两件已经被她否了——第一件是大拖尾,她嫌走路像拖着条被单;第二件是吊带款,她嫌胳膊冷。
"第三件怎么样?"林小满站在帘子外面喊。
她拉开门帘走出来。
这件是A字裙,长袖,蕾丝的,米白色。腰线收得不高不低,裙摆刚好盖住脚面。她低头看了看——还行,没前两件那么夸张。
林小满凑上来,绕着她转了一圈。
"这件好看。"
"你说每件都说好看。"
"因为每件都好看啊。你穿什么都好看。"
"你能不能给点有建设性的意见?"
"我的意见就是好看。"
江岁晚翻了个白眼,转头看沈砚深。他坐在试衣区角落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店员给的花茶,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觉得呢?"她问。
他看了一会儿。"袖子太长了。"
"这是长袖款。"
"我说的是袖口。盖到手背了,显短。你换一个七分袖的试试。"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蕾丝袖口盖过了手背,连珍珠戒指都遮住了。她把袖子往上推了推,露出戒指。
"行。我再试一件。"
她转身回了试衣间。林小满跟进去帮忙。
"他眼光还挺准的。"林小满一边帮她拉拉链一边说。
"他做设计的。看什么都是比例。"
"那你刚才那件到底行不行?"
"他说换就换呗。"
"你就这么听他的?"
"这叫专业意见。"
"专业意见。"林小满模仿她的语气重复了一遍,"行吧。你看看这件。"
她递过来另一件——七分袖,同样是A字裙,但领口换成了方领,蕾丝的花纹更细密一点。江岁晚换上,拉开帘子。
沈砚深看了一眼,放下花茶杯子。
"这件。"他说。
"确定了?"
"确定。"
"你不再看看?"
"不用看了。"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看她的领口、袖口、腰线。伸手把领口的一点蕾丝翻正了——那块蕾丝翘起来,贴着皮肤,他把它捋平了。
"就这件。"他说。
江岁晚看了看镜子。米白色的婚纱衬着她的肤色,七分袖露出一截小臂,珍珠戒指在无名指上隐约可见。方领的线条让她脖子显得长了一点。确实比前几件好。
"行。"她说,"就这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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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半,店门被推开了。
两个声音同时传进来——一个嗓门大,说话带着点南方口音;另一个低一些,慢条斯理的。
是两位妈妈。
沈母走在前面。五十出头,个子不高,短发烫了卷,穿一件藏青色的羊绒外套。手上挎着个包,走路带风。一进门就扫了一圈展厅,目光锁定在江岁晚身上。
"哟,在试呢?我看看。"
她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下江岁晚穿的婚纱。
"这件好。显气色。"
"妈,你怎么来了?"
"沈砚深跟我说的。说今天挑婚纱。我能不来吗?"
江母跟在后面进来了。比沈母大一岁,但看着差不多。头发是直的,扎了个低马尾,戴一副金丝眼镜。穿一件灰色的棉服,围着一条深红色的围巾。她进门的动作比沈母慢,先看了看店里的陈设,再看人。
"岁岁。"她叫了一声。
"妈。"
"穿上了?让我看看。"
江母走过来,绕着江岁晚转了一圈。伸手摸了摸袖子的蕾丝面料,捏了捏腰线的位置。
"这料子还行。腰这里再收紧一点更好。"她转头对店员说,"能改吗?"
"能的,阿姨。我们量了尺寸之后会调整。"
江母点了点头,又看了看江岁晚的脸。"你瘦了。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
"有。"
"脸色不太对。是不是又熬夜画画了?"
"没有。"
"你骗我。你每次说'没有'就是'有'。"
林小满在旁边噗嗤笑了一声。江母瞪了她一眼,林小满赶紧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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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母亲是第一次见面。
之前订婚的事是沈砚深和江岁晚分别跟家里说的,两位母亲通过电话,但没见过面。今天沈砚深安排她们一起来——说是"让两位妈妈也参与参与"。
沈母性格爽利,说话快,做决定也快。她看了两眼婚纱就拍了板:"这件好,不用再换了。"然后拉着江母去看头纱。
江母慢一些,什么都要摸一摸、看一看。她拿起一条头纱在手里捻了捻,又放下了。拿起另一条,对着灯光看了看透光度。
"这条好。"江母说。
"哪条好?"沈母凑过来看。
"这条。你看这个边,手工锁的边,比机器的细。"
"你眼睛真亮。"沈母接过去看了看,"确实。行,就这条。"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配合得出乎意料地默契。沈母看中了什么就直接说,江母负责把关细节。五分钟之内把头纱、手套、婚鞋全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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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江母和沈母在头纱架子旁边聊起来了。
江母手里攥着一条备用的头纱,沈母手里端着店员续的花茶。两人靠在展示柜旁边,聊着聊着就说到了孩子。
"岁岁从小就倔。"江母推了推眼镜,"她画画这件事,我一开始不太同意。觉得不靠谱。但她不听,非要画。后来我就不管了。"
"画画好。有手艺。"沈母点头,"我们家砚深也是,从小就知道自己要干什么。选设计的时候他爸想让他学金融,他不干。后来我也由他了。"
"他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岁岁的?"
沈母想了想。"高中吧。他那时候回来跟我说过——说班上有个女同学画画特别好看。我说什么女同学,他说'就一个同学'。我那时候就知道了。"
"岁岁也是高中。"江母叹了口气,"她那时候整天关在房间里画画,我以为她在画作业。后来才知道——画的全是你儿子。"
"画了十三年?"
"画了十三年。一整个抽屉都是。"
沈母笑了一声。"你儿子等了岁岁十三年。"
"你女儿画了沈砚深十三年。"江母也笑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摇了摇头。
"真是天生一对。"沈母说。
"可不是嘛。"江母叹了口气,"就这俩人,一个偷偷画了十三年不敢说,一个偷偷喜欢了十三年不说。谁都不先开口。急死人了。"
"最后谁先开口的?"
"岁岁。她在画展上把那些画展出来了。我那时候才知道——原来我闺女暗恋了这么多年。"
"我也是那时候才知道砚深一直在等。他从来不跟我说这些。"
两位母亲聊着聊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两个人并排站着、偶尔叹口气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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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岁晚站在试衣间门口,听到了"真是天生一对"那句话。
她看着两位母亲并排站着的背影——一个穿着藏青色外套,一个围着深红色围巾。一个是沈砚深的妈妈,一个是她的妈妈。以前这两个人毫无交集,生活在不同的城市,过着不同的日子。因为她和沈砚深,她们今天站在一起挑头纱、聊天、叹气、笑。
十三年前她偷偷在画室画沈砚深侧脸的时候,没想过这一步。那时候她的世界很小——只有自己、速写本、和远处那个不敢靠近的人。
现在世界变大了。多了沈砚深,多了林小满,多了陈默,多了孟舟,多了画展和巡展和十万个看画的人。也多了两个妈妈——一个把她养大的人的妈妈,一个她画了十三年的人的妈妈。
两个人变成两家人的事。
她低下头,看了看左手无名指上的珍珠戒指。珍珠的珠光在婚纱店的灯光下泛着暖色,底部那道瑕疵纹路被蕾丝袖口遮住了一半。
店员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量尺。"江女士,我们来量一下尺寸吧?"
"好。"江岁晚朝她走过去。路过茶几的时候,她顺手把沈砚深搁歪了的花茶杯扶正了,杯底在桌面上蹭出一声很轻的"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