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八点，沈砚深来工作室。
他带了两份盒饭——糖醋排骨和清炒西兰花。两人坐在画桌前吃，桌上的画材被他推到一边，腾出一块地方放饭盒。
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本书。
不是新的。封面是浅蓝色的，褪成了灰蓝色。边角磨得起了毛，书脊上的胶裂了，能看到里面的装订线。封面上印着一个站在小星球上的金发男孩——图案也褪了色，金色变成了暗黄色。
《小王子》。
江岁晚放下了筷子。
"这本——"她开口，"这不是——"
"嗯。"他把书放在桌上，"你上次看到的那本。"
上次。她在博洛尼亚巡展之前看过一次。那时候沈砚深给她看了这本旧书——扉页有她十六岁写的"送给沈砚深。希望你喜欢。江岁晚。2009年10月。"最后一页有他写的"致我的第十三年。2022年。——砚深"。
"你拿过来干嘛？"她问。
"你上次看完没仔细翻。中间的页码你跳过去了。"
"我跳了？"
"嗯。你直接翻到最后看我的字了。中间有一页你漏了。"
她把书拿起来，翻到中间。
翻到狐狸对小王子说话的那一页——"你为你的玫瑰花花费的时间，使你的玫瑰花变得如此重要。"下面有铅笔写的"我也是"，她上次看到过。
但这次她注意到了——这一页的旁边，还有一页。被折了角。很小的一个折角，不展开看不到。
她展开折角。
那一页上贴着一张纸条。很小，大概两厘米宽、五厘米长，贴在页面右侧的空白处。纸条发黄了，边角卷起来，胶水干了，粘得不牢。
纸条上写了一行字。圆珠笔，蓝色墨水，字迹很工整——比扉页上他写的钢笔字工整多了。像是小心翼翼写的，每一笔都控制着力度。
写的是："如果有一天她看到这张纸条，说明我等到了。"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这什么时候写的？"
"跟你送我这本书同一天。"
"高一？"
"嗯。2009年10月。你把书给我那天晚上，我读完了，写了'我也是'。然后又写了这张纸条，贴在这一页上。"
"为什么贴在这一页？"
"因为这一页是狐狸说'驯服'的那段。'驯服的意思是建立联系。'我觉得——如果我等到了，说明你'驯服'了我。"
她没说话。手指按在纸条的边角上，纸条的胶已经失效了，翘起来，粘不住了。
"你上次为什么不给我看？"
"上次你翻得太快了。我想看看你能不能自己发现。"
"你故意的？"
"不是故意。是——如果该看到，自然会看到。"
她把纸条按回去，但它翘起来，粘不住了。十三年了，胶水早就干了。
"粘不住了。"她说。
"粘不住就不粘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点东西——一小卷透明胶带。裁好了的，两厘米长。
"你——你连这个都准备了？"
"我知道粘不住了。带了一卷来。"
她接过胶带，把纸条重新贴好。透明胶带覆在泛黄的纸条上，跟旁边的旧纸张格格不入。但贴住了。
"你到底在这本书里藏了多少东西？"她问。
"就这些。扉页你写的字，中间'我也是'和纸条，最后一页我写的日期。没了。"
"没了？"
"没了。"
她翻回扉页——她十六岁的字。再翻到最后一页——他的字。中间夹着"我也是"和那张纸条。一本书，四个人留下的痕迹。不对——两个人，不同时间留下的。
"沈砚深。"
"嗯？"
"你在这本书里放了多久了？"
"什么？"
"戒指。你上次说在操场上求婚的珍珠戒指，是从新书里拿出来的。但旧的这本——你有没有往里放过什么东西？"
他看着她，没说话。过了两秒。
"你翻翻封底。"
她翻到封底。封底内侧有一个纸口袋——出版社原来的那种，用来插藏书票的。很窄，很扁。她之前没注意过。
她伸手进去摸了一下。
指尖碰到了一个硬硬的、小小的东西。
她把它抽出来。
一颗珍珠。
不是戒指上的那颗——那颗她已经戴在无名指上了。这颗是散珠，没有戒环，就一颗裸珠。比戒指上的那颗小一点，颜色偏暖白，表面也有一道瑕疵纹路。
"这颗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跟你送我书同一天。"
"高一？你高一就买了一颗珍珠？"
"不是买的。是捡的。"
"捡的？"
"学校门口有个卖饰品的摊子，卖那种塑料珠子串的手链。有一次摊子被风吹倒了，珠子撒了一地。我帮摊主捡，捡到一颗不一样的——比塑料的重，颜色也不一样。摊主说是混进去的，不值钱，送给我了。"
"你怎么知道是珍珠？"
"不确定。但比塑料重，摸着不一样。我留着了。后来想——如果有一天它真的是珍珠，就说明什么都是有可能的。"
"所以你把它夹在书里了。"
"嗯。夹在狐狸说'驯服'的那一页。跟纸条放在一起。"
她把那颗裸珠放在掌心里。很轻，但有重量。不是塑料的那种轻飘飘——是有一点坠手的。
"你检查过没有？是不是真的珍珠？"
"没检查过。不管是不是真的——它代表的意思是真的。"
"什么意思？"
"珍珠代表等待。"他说，"蚌等一颗沙子变成珍珠，要等很多年。一层一层地裹。每天裹一点点。裹到最后——它不疼了。沙子变成了珍珠。"
她看着掌心里的那颗裸珠。十三年前他在学校门口捡的，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珍珠。但他说"不管是不是真的，它代表的意思是真的"。
"你等了十三年。"她说。
"嗯。"
"等到什么了？"
他看着她。
"等到你在操场上说了'我愿意'。等到你无名指上戴着我选的珍珠戒指。等到下周——我们要办婚礼了。"
她的手指攥了一下。裸珠硌在掌心里，圆圆的，硬硬的。
"我上次问你——你在这本书里许过什么愿。在天文馆。"她说，"你说'你猜'。"
"嗯。"
"是不是跟这张纸条有关？"
"你猜。"
"我不猜了。你告诉我。"
他看着她。过了几秒。
"我在天文馆许的愿——是希望有一天，你能在这本书里找到那张纸条。"
她把裸珠放回封底的纸口袋里，把书合上。双手按在封面上，掌心感受着书脊处开裂的胶线。
封面上那个站在小星球上的金发男孩已经看不太清了。金色的图案褪成了暗黄色，男孩的轮廓模糊了，只有脚下那颗小星球的圆形还算完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