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七点,江岁晚醒了。
躺在床上看了一眼手机日历——今天距婚礼还有七天。她在日历上把"婚礼前一周"划掉了。划线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线条歪了。
起来洗漱。刷牙的时候对着镜子看自己——脸色还行,就是眼下有点青。昨晚画到凌晨两点,改了公益绘本的第十四幅。赵朗说画面里小女孩的表情可以再放松一点,她改了三遍。
紧张。
她第一次结婚。紧张是正常的。
但她说不清自己在紧张什么。婚礼流程跟沈砚深一起对过三遍了,每个环节都有人盯着。婚纱改好了,酒店确认了,花艺师傅明天来布展,伴手礼林小满在管。该准备的全准备了。
她紧张的是婚礼上的一件事——画展。
不是正式画展。是她和沈砚深商量好的,在婚礼现场的走廊里挂一批画。从第一本速写本里的高中侧脸开始,到巡展时期的代表作,到公益绘本的样稿。按时间线排,一路挂到婚礼入口。
等于把她十三年的画摊在所有来宾面前。
不是陌生人——是两边的家人、朋友、同学、同事。她妈会看到,沈母会看到,李老师会看到,高中同学会看到。那些画里有沈砚深跑步的侧影、沈砚深在画室的背影、沈砚深在天台上的剪影。全是她偷偷画的。以前藏着掖着,怕人看见。现在要挂在婚礼走廊的墙上,让所有人看。
"你紧张什么?"沈砚深的消息发过来了。他大概猜到了她醒来的时间。
「紧张。」
「紧张什么?」
「画展那部分。」
「你不是已经巡展过两轮了?十万人都看过了。」
「那不一样。十万人是陌生人。婚礼上全是认识的人。我妈会看到。你妈会看到。李老师会看到。」
「你怕什么?怕她们知道你暗恋我?她们早知道了。」
「知道是一回事,看到画是另一回事。我妈上次在画展上看到那些速写本的时候——她哭了好久。」
「这次她不会哭了。这次是婚礼。她高兴还来不及。」
「你确定?」
「不确定。但哭也好笑也好,都是她的事。你的事是画画。画完了就挂上去。别人怎么看是别人的事。」
她盯着这段话看了一会儿。
「你说得轻巧。那些画又不是你的。」
「怎么不是我的?你画的都是我。」
她没话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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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林小满来了。
她拎了两个袋子——一袋是伴手礼的包装盒样品,一袋是早餐的豆浆油条。
"你别紧张。"林小满把豆浆递给她,"你画了十三年,是时候让世界看到了。"
"什么世界。婚礼上才几十个人。"
"几十个人也是世界。你妈是你世界里的世界。李老师是你世界里的世界。每一个来看你画的人——都是你的世界。"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我一直会说话。你最近耳朵不太好。"
她接过豆浆喝了一口,烫的。
"我昨晚做了一个梦。"她说。
"什么梦?"
"梦到婚礼那天。走廊上的画全挂好了,但我站在门口不敢进去。所有人都进去了,就我站在外面。后来沈砚深出来找我,他说'你进来啊'。我说'我不敢'。他说'你都画了十三年了,还怕什么'。然后我就醒了。"
"你连做梦都在紧张。"林小满嚼着油条,"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状态?跟十六岁那年第一次在画室画沈砚深时候一模一样——不敢落笔,怕画错了。"
"不一样。那时候是怕被发现。现在是怕——"
"怕什么?"
"怕我妈看到那些画之后又哭。"
林小满放下油条,看着她。"你妈上次哭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她不知道你暗恋了那么多年。她心疼你。这次不一样了。这次你结婚了。她看到那些画,会知道——她闺女把这十三年的东西变成了一件好事。"
"你怎么知道她会这么想?"
"因为我是你闺蜜。如果连我都能这么想,你妈肯定能。"
她没接话。低头喝豆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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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她去了婚礼场地。
场地在城东一家酒店的宴会厅。宴会厅外面有一条长走廊,二十多米,两边是白墙。画就挂在这条走廊上。
她已经跟沈砚深量过墙面的尺寸了。二十幅画,每幅装裱好,按时间线排列。从2009年的第一张速写本侧脸开始,到2022年博洛尼亚巡展的参展作品。
今天来是确认画框的安装位置。花艺师傅下午三点到,她得在那之前把位置定好。
她站在走廊入口,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好的排列图。第一幅——"跑步的侧影",2009年,铅笔速写。那时候她十六岁,线条歪歪扭扭的,比例也不对。但这幅是第一张。没有这张就没有后面的一千多张。
她沿着走廊走了一遍,在每幅画该挂的位置上用铅笔做了个记号。走到第十一幅的时候停了——"伦敦,第十三年"。在天文馆天台上画的。她记得那天风很大,速写本差点被吹跑。
走到第十八幅——公益绘本的样稿。小女孩蹲在教室门口用树枝画画。赵朗说这幅是他最喜欢的。
走到最后一幅。第二十幅。
这一幅是新的。她前天刚画完。画的是两个人——一前一后站在操场上。前面的人穿着西装,手里拿着一个盒子。后面的人穿着白衬衫,站在跑道上。
没有画脸。两个人的脸都是空的。
"为什么不画脸?"沈砚深昨晚问她。
"因为不需要。看的人知道是谁。"
她站在走廊尽头,回头看了一遍。二十幅画,从入口到出口,排成一条线。十三年压缩在二十米长的走廊上。
手机响了。陈默的消息。
「婚礼那天我会在第一排。」
她回:「你不用特意——」
「我要在第一排。」
「为什么?」
「因为我想第一个看到你站在世界舞台上的样子。」
又是这句话。每次有大事他都这么说——BIB巡展、博洛尼亚巡展、现在又来了。但每次听到的分量都不一样。
「这次不是世界舞台。」她回,「是婚礼。」
「婚礼也是舞台。你的舞台。」
「你够了。」
「我没有够。我会一直在第一排。」
她笑了一下,没再回。
把手机收起来,继续看走廊上的画。下午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白墙上切出一块长方形的光斑,刚好落在第十九幅画的位置上——那幅是联合绘本的对开页,左边是她的插画,右边是沈砚深的手写体"一起,不是变成一个人"。
光斑慢慢地移,从第十九幅移到第二十幅——那幅新的、没有脸的两个人站在操场上。
她看着那块光斑落在画上,心里暖了一下。
这不仅仅是她的画。是十三年的暗恋史。从偷偷画到挂上墙,从一个人看到几十个人看,从不敢让人知道到主动拿出来挂在婚礼走廊上。
走廊尽头的窗户玻璃上贴着一层隔热膜,膜的一个边角翘了,被阳光晒得微微卷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