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两点,机场。
江岁晚坐在候机厅的连排椅上,面前放着一个登机箱和一个帆布包。帆布包里塞着速写本、铅笔盒、那本旧《小王子》和一本新买的小说——她每次出门都带一堆书,最后只看速写本。
沈砚深去拿咖啡了。两杯美式。机场的咖啡永远比外面的苦,但比没有强。
她看了一眼登机牌。目的地:伦敦希思罗机场。航班号BA168,直飞,十一小时四十分。
伦敦。
不是第一次去了。博洛尼亚巡展的时候去过一次,后来又跟沈砚深去过一次。两次加起来待了不到十天。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蜜月。没有画展、没有客户、没有行程表。就是两个人,在沈砚深生活了六年的城市里待两周。
"你的。"沈砚深递过来一杯咖啡。纸杯上印着机场咖啡店的logo,杯壁很烫。
"谢了。"
她接过杯子,喝了一口。苦。皱了一下眉。
"伦敦的行程定了吗?"她问。
"定了。前三天在市区,之后去剑桥住两晚,再回来。"
"为什么去剑桥?"
"我在剑桥待过半年。交换项目。想带你去看看。"
"你在剑桥也画过设计图?"
"嗯。在国王学院旁边的咖啡馆里画了一个学期。老板是个老太太,叫Margaret,每次给我多加一块饼干。"
"她还在吗?"
"不知道。去看看就知道了。"
她低头喝咖啡,没接话。候机厅里人来人往,广播在报航班信息——先日语再英语再中文,循环播放。有个小孩在过道里跑来跑去,踩着地面的接缝线走直线。
"你紧张吗?"沈砚深问。
"紧张什么?"
"坐飞机。你每次起飞前都紧张。"
"这次没有。"
"你手在搓杯壁。"
她低头看了一眼——右手拇指在纸杯壁上来回搓,把杯子上的logo磨掉了一小块油墨。
"习惯。"
"什么习惯?"
"紧张的习惯。"
他没拆穿她。喝了口咖啡,靠在椅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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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响了。林小满的视频电话。
她接了。林小满在屏幕那头嗷嗷叫:"走了吗?上飞机了吗?"
"还没。在候机厅。"
"去哪来着?伦敦?"
"伦敦。"
"你终于实现了'去伦敦'的梦想!"林小满在屏幕那头拍了一下桌子。
"你这句话说过几遍了?每个城市你都说一遍。"
"那是因为你每个城市都去了!你从国内画到了全世界——"
"这是蜜月,不是巡展。"
"蜜月也是去伦敦!你大学的时候画过一组伦敦街景的毕业作品——"
"你说过了。上次去伦敦的时候你就说过了。"
"那我再说一遍。你终于去伦敦了。这次是跟老公一起去的。老公!沈砚深!你老公!"
"行了行了。"
"你笑什么?"
"没笑。"
"你嘴角在抖。"
"咖啡苦的。"
林小满在屏幕那头翻了个白眼。"你俩在机场是不是穿得特别配?让我看看。"
她把手机转了一下,镜头扫过沈砚深——他穿着深灰色的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手里端着咖啡杯,正低头看手机。
"哇。"林小满的声音拔高了,"他穿大衣好帅。"
"你能不能——"
"你穿的什么?"
"白毛衣。牛仔裤。"
"你就不能穿点好看的?"
"这就是我好看的。"
"你——算了。不说了。你们好好玩。到了给我发照片。"
"好。"
挂了视频。沈砚深头也没抬:"她又喊了?"
"你怎么知道?"
"隔了两米都听到了。"
"她的嗓门是有点大。"
"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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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播响了。BA168航班开始登机。
她站起来,把帆布包挎上肩。沈砚深拎着登机箱,两人排在经济舱的队伍中间。前面是一对带着婴儿的年轻夫妻,男人一只手推婴儿车一只手拿护照,女人在哄孩子。孩子哭了一声,又停了。
"我们以后也会这样吗?"她问。
"什么?"
"带孩子坐飞机。"
他看了她一眼。"你想要孩子?"
"我没说我要。我问的是'以后会不会'。"
"看情况。"
"什么情况?"
"看你画不画得过来。"
她没接话。跟着队伍往前走了几步。
到登机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候机厅的落地窗外,停机坪上一架英航的飞机正在缓缓滑行。机身上的蓝白涂装在下午的阳光里反着光。
十三年前她十六岁。在高中操场上偷偷看沈砚深跑步,回家把他的侧脸画在速写本上。那时候她的世界很小——学校、画室、家。她没想过有一天会站在机场的登机口,跟这个人一起飞去伦敦度蜜月。
不是没想过——是不敢想。
十六岁的人不敢想太远的事。想太远了会怕。怕想多了就不现实了,怕不现实了就不敢画了。所以她只画眼前——画他跑步的样子、画他在教室里的背影、画他从走廊经过时被风吹起来的衣角。一幅一幅地画,一张一张地攒。画着画着,十三年就过去了。
现在她站在登机口。手里拿着登机牌,无名指上戴着珍珠戒指,身边站着一个穿深灰色大衣的人。
她把登机牌递给地勤。扫码、验证、放行。走过廊桥的时候,她的鞋底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前面的沈砚深回头看了她一眼。"走快点。后面堵了。"
她加快了两步,跟上去。廊桥的连接处有一截接缝,接缝处的金属板微微翘起一个角,被她的鞋尖带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