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早晨安静得不像话。
江岁晚是被窗帘缝里漏进来的一道光弄醒的。她眯着眼翻了个身,手摸到旁边空荡荡的床单,还带着点余温。
沈砚深不在。
她坐起来,头发乱得像个鸟窝,赤脚踩在地毯上,踩到窗边拉开窗帘——
沈砚深站在阳台上,手里端着杯咖啡,背对着她。
伦敦的街道上没什么人,偶尔一辆双层巴士慢吞吞地开过去,红得晃眼。
"你几点起的?"江岁晚推开门走出去,声音还带着起床气。
沈砚深回头看她一眼,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六点。"
"有病。"她接过来他手里的咖啡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度蜜月还起这么早。"
"习惯了。"他看着远处的街景,"在这儿住了六年,生物钟没改过来。"
江岁晚靠在栏杆上,伦敦的风带着潮气扑过来,她头发被吹得乱飞。
"六年啊。"她咬着杯沿,"那你肯定对这儿熟得很。"
沈砚深没说话,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想不想出去走走?带你看看。"
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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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的街道窄,石板路被踩得发亮。沈砚深走在前面,江岁晚跟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
"这条路,我以前每天走。"沈砚深忽然停下来,指着拐角一家面包店,"那家店的牛角包,老板是个意大利人,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烤,六点半开门,我去晚就卖完了。"
"你现在还吃吗?"
"不吃了。"他顿了一下,"回国之后没再吃过。"
江岁晚看了他一眼。
沈砚深在伦敦的六年,她其实知道的不多。那时候她还在国内,隔着八个小时的时差,连联系都少得可怜。她知道他来了伦敦,知道他在这里念书、工作,知道他最后回来了。但中间那些日子——他怎么过的,吃了什么,看了什么,遇见过谁——她都不知道。
"那今天买一个尝尝呗。"她拽了拽他的袖子。
沈砚深低头看她,"好。"
面包店的老板果然是个意大利人,胖墩墩的,围着个围裙,看见沈砚深愣了一下,然后用蹩脚的英语说了句什么,沈砚深回了一句意大利语。
老板笑了,从柜子里拿出两个牛角包,硬是不收钱。
"他说我六年没来了,请我吃。"沈砚深出来的时候跟江岁晚翻译。
江岁晚咬了一口,黄油的香味在嘴里散开,"好吃。"
"嗯。"
"你以前一个人来吃?"
沈砚深嚼着面包,没立刻回答。
"有时候跟同学。大部分时候一个人。"
江岁晚不说话了。她低头走着,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去哪?"她问。
"带你去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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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文馆。
江岁晚站在门口抬头看,老旧的砖墙,门楣上的字已经有些褪色了。
"你来这儿看星星?"她有点意外。
"嗯。"沈砚深推开门,里面光线暗下来,穹顶上投着漫天的星图,蓝紫色的光打在两个人脸上。
"以前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来。"他找了个位置坐下,仰头看着穹顶,"买张票,坐最后一排,看两个小时。"
江岁晚在他旁边坐下来。
星星在头顶缓慢地移动,模拟着宇宙的运转。她不懂天文,但看久了会觉得人特别小,小到什么烦恼都没了。
"那时候在想什么?"她问。
沈砚深偏头看她,穹顶的星光落在他眼睛里,一明一暗。
"想回国。"他说,"想你。"
江岁晚的手指动了动,没接话。
她从包里摸出随身带的速写本和铅笔,翻开一页空白纸,开始画。
天文馆里很安静,只有投影仪运转的嗡嗡声,和偶尔几个游客低声说话的声音。沈砚深没打扰她,就坐在旁边看着穹顶上的星星,像回到了六年前。
不知道过了多久。
江岁晚把速写本翻过来给他看。
画上是一个男人的侧脸,仰着头,穹顶的星光落在他脸上,明暗交界处,眉眼很深。
沈砚深看了几秒。
画的右下角,江岁晚写了一行小字——
「伦敦,第十八年。有你在。」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第十八年。"他念了一遍,声音很轻。
"嗯。"江岁晚收了笔,把速写本合上,"从认识你开始算,第十八年。"
沈砚深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客气的、疏离的笑,是那种眼睛里先有光、然后嘴角才跟着动的笑。很慢,但很真。
"我以为你会忘了。"他说。
"我忘什么?"江岁晚把速写本塞回包里,拉好拉链,"十八年前你转学过来,坐我后面那排,第一天就把墨水洒我裙子上了,我能忘?"
沈砚深愣了一下,"你还记得这个。"
"我他妈记了一辈子。"
他笑出声来。
天文馆的穹顶上,星图缓缓旋转,猎户座的腰带三星连成一线,从他们头顶滑过去。
江岁晚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走吧,下一站去哪?"
沈砚深也站起来,顺手把她包上歪了的带子拨正了。
"想去看泰晤士河吗?"
"走。"
两个人从天文馆出来,伦敦的阳光不算烈,打在石板路上暖暖的。江岁晚走在前面,回头看了他一眼。
"沈砚深。"
"嗯?"
"你这六年,有没有后悔过待在伦敦?"
他走了两步,跟上她。
"没有。"
江岁晚没再问了。她把手插进口袋里,继续往前走。鞋底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等红灯。旁边有个卖热狗的推车,老板喊了一声"Hot dog, two pounds"。
沈砚深从口袋里掏出两枚硬币,递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