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七点,江岁晚就到了展厅。
空荡荡的场地,灯还没全开,只有靠门口的几盏亮着。她踩着梯子,把最后一幅画挂上墙——那是一幅很小的画,A4纸大小,画的是一扇窗户,窗台上放着一杯茶,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
画框是沈砚深昨天晚上帮她钉的,木头边角还有点毛刺。
她用手摸了一下,扎了手指。
"嘶——"她把手指含进嘴里,尝到一点铁锈味。
这次是她的第二场个人展。第一场是三年前,主题是"等待",展的全是沈砚深的肖像。那时候她还没嫁给他,画里的人隔着画布,像隔着整个人生。
这次不一样。
主题是"婚后生活"。画的不再是某个人的脸,而是日常。早餐。散步。雨天。晴天。一盘炒焦的鸡蛋,一把忘在门口的伞,深夜书桌上亮着的一盏台灯。
沈砚深八点到的,手里拎着两杯咖啡。
他扫了一圈展厅,没说话,走到江岁晚挂好的那面墙前面,一幅一幅看过去。
"你打算怎么展?"他问。
"按时间线。"
"从哪天开始?"
"结婚那天。"江岁晚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第一幅是婚礼当天的,最后一幅是上周画的。"
沈砚深点了点头,"顺序没问题。但中间有几幅间距不均匀,第三排那幅歪了。"
江岁晚回头看了看,确实歪了。她爬上梯子重新摆正。
"你来帮我看看灯光。"她说,"有几幅反光太厉害了。"
沈砚深放下咖啡,走到控制面板那边,调了几组射灯的角度。展厅里光线变了,画布上的颜色一下子鲜活起来。
"这样行吗?"
"行。"江岁晚退后两步看了看,"比我上次那场好多了。"
"上次你一个人弄的?"
"嗯。林小满帮忙挂的,她挂得歪七扭八,我自己又调了一遍。"
沈砚深没接话,走到第二面墙前面,盯着其中一幅看了很久。
那幅画的是他——背对着镜头,站在厨房里,手里拿着锅铲。画面很模糊,像是从客厅的角度随手画的,连他后脑勺上翘起来的那撮头发都画了出来。
"这幅也要展?"他问。
"展。"江岁晚的语气很确定。
"画得不太像。"
"不需要像。"她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它是我看到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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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多,林小满到了。
她背着个大包,里面装着剪刀、胶带、标签纸和一堆零碎的东西。一进门就嚷嚷:"妈呀外面堵死了,我绕了三条街才找到停车位。"
"标签打好了吗?"江岁晚问。
"打了打了。"林小满从包里掏出一叠纸,"每幅画的标题和日期都在上面,按你给我的顺序排的。"
两个人开始贴标签。林小满走到最后一面墙的时候,停住了。
"岁晚。"
"嗯?"
"你确定要展出所有画?"
"确定。"
林小满回头看了看她,"包括那幅?"
她指的是角落里一幅很小的画。画上是一个女人的背影,坐在窗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但脸上看不出表情。标题是「等待回复」。
"展。"江岁晚走过去,把标签贴上。
林小满没再说什么,继续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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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时候陈默来了。
他不是来帮忙的,是来提前看展的。作为文化版的记者,他要在开幕式前写一篇预告稿。
他在展厅里转了一圈,看完所有画之后,走到江岁晚面前。
"画不错。"他说,"但你缺一样东西。"
"什么?"
"文字。"陈默指了指出口处的空白展板,"你可以在画册旁边放一段文字,解释这些画。观众不一定看得懂你为什么画一盘炒焦的鸡蛋。"
江岁晚想了想。
"我不知道写什么。"
"就写你为什么画这些。"陈默说,"不用太长,几句就行。"
江岁晚站在那块空白展板前面,看了很久。
林小满凑过来,"要不要我帮你写?"
"不用。"江岁晚拿起记号笔,在展板上写了起来。
她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像是每个字都要想很久。
写完之后她退后一步,看了看。
「这些画记录了我从十六岁到三十二岁的暗恋和婚后生活。它们不完美,但它们是我。」
林小满站在旁边看完了,没说话,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陈默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可以。"
沈砚深从展厅另一头走过来,也看到了那行字。他站在展板前面,看了很久。
"十六岁到三十二岁。"他念了一遍。
"嗯。"江岁晚把记号笔的盖子拧上。
"十六年。"
"是。"
他没再说什么。低头看了看她手里攥着的记号笔,笔杆上沾了一点墨,蹭到了她虎口上。
江岁晚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自己虎口上那道黑色的墨痕,用另一只手的拇指搓了两下,没搓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