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怪不得我们哥俩进面馆,所有人都低着头,用“见脏”的法子,来面对我们俩。
搞了半天,是县里人把我们当成进县的鬼差了。
不过……我有一点不太明白,要说鬼差嘛,肯定有特殊打扮。
比如说黑白无常,他们哥俩,头顶地府官帽,手持白玉拘鬼令牌,身着长袍,嘴里吊着颀长的猩红舌头。
鬼差们,各个打扮特殊,县里人才知道他们是鬼差,但我和明道,都是寻常打扮,白衬衫、喇叭裤,脚上穿着“踢不烂”,县里人咋会认为我们俩是鬼差呢?
明道摇摇头,说进县的鬼差们,也都是寻常打扮,县里人最开始认不出来。
不过,鬼差在县里晃荡一阵后,会到义庄里来。
马千山迎了鬼差后,关上义庄的门,第二天一大早,他就会出门,在县里最大的殡仪馆门口,贴一张告示。
“告示上写什么?”我问。
明道说这告示上,会写几个人名,数量不定,有时候是两个,最多的时候是七个。
被写在告示上的人,就是鬼差要拘走的魂,三天之后必死!
除此之外,告示上还会写明,是哪路鬼差来拘魂,提醒要死人的家里,提前烧香,供奉拘魂鬼差的牌位,好生伺候,不要惹到鬼差,别到时候不光拘那人,还会顺带手把家人的魂一起拘走。
马千山在告示上,一共写过四十一人,没写错过,他们全都在三天之内死掉了,而且全是遭了横祸,有的是被车撞死了,有的是掉水里淹死了,还有跟大哥拼命,被人当街崩死的。
“哦,等于说……马千山能知道鬼差带谁走?就是能预言将死之人呗?”
“没这么简单!这马千山啊,能能鬼差讨价还价!”明道还说。
我听得稀奇,让明道解释解释。
他就说,这些年鬼差来县里拘魂,一共要拘七十四人,但马千山的告示只写了四十一个人。
那其余的三十三个人,为啥没死呢?
因为他们都被马千山保下来了。
“巴彦县里都传,说马千山在阎王爷面前有面子,来的鬼差,有时候看他的面子,再加上马千山也会主动做保,鬼差会饶过一些人。”
当然,被饶的这些人,有一些是马千山的亲朋好友,但另外一些嘛,都是当地的土财主、黑涩会大哥,总之有钱有势。
他们给马千山背后塞钱、送礼了,才保下了小命。
我听明道一说,真觉得马千山不简单——他做的这些事,虽说不是真的在生死簿上写写画画,但足见他的能耐。
能跟鬼差打商量,这得多深的道行?
但我心里依然存疑——这世上,真有这么高道行的出马仙吗?
明道不像我这么疑心,他直肠子一个,在我身旁兴高采烈的说
“就是马千山道行高……所以我才拍他马屁!等下次鬼差来拘你……我绝对来巴彦县里报信,请马庙神出马,找鬼差商量,保你一命!”
“明道啊,你这嘴真行,不晦气的话不说,还鬼差来拘我?咋不去拘你呢!”
明道干笑两声,说不管怎么着,明天上午去县里采购点礼品,人参、鹿茸都整点,给马千山送礼,结交一番。
反正马千山保过三十三个人,不差咱们俩。
行,明道真会来事,我虽说对马千山的道行还是有疑心,但交朋友嘛,越多越好。
朋友多了路好走。
我有些无聊,双手抱着头,仰看着月空。
不过,视线,被院子里大树繁盛的枝丫遮挡住了,于是我的目光又落在这颗树上。
人无聊的时候,连看树叶子都饶有心情,我观摩着树,有些好奇,问明道:明道,你看得出来这是一颗什么树?我怎么不认识?
“这……”明道抬头望了一眼,说:“枇杷树呗!俺家婉儿家那边都是……你不认识正常,枇杷嘎嘎甜。”
枇杷树?怪不得我不认识,东北从来不种枇杷树,气温不适合种。
也不知道马千山是什么道行,在气候严寒的东北,竟然种出了如此茂盛的枇杷树。
于此同时,我也蹭的一下,就从躺椅上坐起来,说不能在这树下呆着了,晦气!
枇杷树是凶树啊。
树分吉凶,说到凶树,最常听到的是槐树,民间传言,槐树之下,多有鬼怪聚集,老是待在槐树之下,容易撞邪。
枇杷树也类似,枝叶茂盛,阳光不能穿透,久而久之,阴气就聚集起来了。
按照老年间传闻,枇杷树能招魂,孤魂野鬼,会往树上靠。
明朝的大散文家——归有光,在《项脊轩志》里写过一句话。
“庭有枇杷树,吾妻死年植,今已亭亭如盖矣。”
词里所记录的,自然是归有光深爱亡妻之情,但只有懂枇杷树的招魂传说,才能真正理解归有光为什么要种枇杷树。
在如此凶的树下坐着,我是浑身不痛快,要换地方听评书,明道连忙把我拉住,说:你干嘛?
“这树凶,不吉利!”
“你还在乎这个?咱们出马的行当,才是全天下最不吉利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