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画室的光线好得不像话。
三月的阳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打在画架上,连画布上的纹路都看得清清楚楚。江岁晚站在画架前面,已经画了两个多小时了,手上沾满了颜料,左边脸颊上蹭了一道钛白。
她没注意。
这幅画跟以前的不一样。以前她画沈砚深——画他的背影、侧脸、蹙眉的瞬间,画里永远只有一个人。后来画日常——炒鸡蛋、雨天、窗台上的茶杯,画里有人,但人是模糊的。
今天这幅画里有人。
两个人。
画的是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人,腿上搁着本书,头微微歪着,像是看困了。旁边沙发上另一个人盘着腿,手里拿着画板,正在画对面那个人。
就是她自己,画她自己画沈砚深的样子。
画面很暖。色调偏黄偏橙,像傍晚的灯。
她退后两步看了看,总觉得画面下方空了一块,想了想,在沙发脚下画了一只拖鞋——左脚的,歪倒在地板上。
嗯,对了。
门开了。
沈砚深端着杯水进来,看见她脸上的白颜料,没说话,走到她旁边,把水搁在矮桌上。
"画完了?"
"差不多。"江岁晚咬着笔杆,盯着画布看,"你看看。"
沈砚深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画上的他歪着头看书,画上的她盘着腿画他。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茶几,茶几上放着两杯水,一杯冒着热气,一杯不冒了。
他看了几秒。
"拖鞋是亮点。"他说。
"嘿嘿。"江岁晚笑了,"你昨天脱了左脚没脱右脚,我记着呢。"
沈砚深嘴角动了动,目光还停在画上。
"画得不错。"他说,"比以前放松。"
"是吧。"江岁晚拿笔在调色盘上蹭了蹭,"我也觉得。以前画画总绷着,现在……松了。"
她没等他回话,拿起一支细笔,在画的右下角写标题。
「第二年的春天。有你在。有光。有未来。有世界。有家。」
写完她看了看,字有点歪,"有未来"的"来"字最后一笔拖长了。
"行吧。"她把笔往洗笔筒里一扔,"就这样了。"
沈砚深还盯着那行字。
"有你在。"他念了一遍。
"嗯。"
"有家。"
"嗯。"
他没再念了,但那个笑还挂在脸上。不是那种大笑,就是嘴角弯着,眼睛里带着点东西,说不上来。
"你笑什么?"江岁晚用胳膊肘怼了他一下。
"没什么。"他接过她手里的调色盘放到桌上,"你身上全是颜料。"
"废话,画画能不沾颜料吗。"
"脸上也有。"
"啊?"她下意识摸了一把左边脸颊,摸了一手白,"操,什么时候蹭上的。"
沈砚深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她。
"左边。往下一点。"
她胡乱擦了两下,"擦掉了没?"
"没有。往上。"
"这呢?"
"过了。"
"你直接帮我擦得了!"她把纸巾往他手里一塞。
沈砚深接过来,捏着纸巾在她脸颊上擦了两下,"行了。"
"真擦掉了?"
"嗯。"
江岁晚将信将疑地看了一眼旁边的镜子——脸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白印子,没擦干净。
"骗子。"她嘟囔了一声。
沈砚深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看她一眼,"快来洗手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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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林小满来了。
她照例拎着两杯奶茶,一进门就往画室钻。江岁晚新画的还没收,架子上晾着。
林小满站在画架前面看了很久。
"嚯。"她发出一声感叹。
"怎么了?"江岁晚从沙发上抬头。
"你的画终于'完整'了。"
江岁晚放下手机,"以前是'不完整'的?"
林小满转过身,背对着画架,用吸管搅着奶茶。
"以前是'暗恋'的。"她说,"你知道吧,你以前那些画,包括第一场个展那些,我看的时候总觉得缺了什么。画面里有一个人,但那个人是缺席的——你画他的背影,因为他没在看你的方向。你画他远处的侧脸,因为你走不近。每一幅画里,都有一个看不见的'空'。"
江岁晚没说话。
"但这幅不一样。"林小满用吸管指了指画架,"这幅画里两个人都在。你画了他,也画了你自己。那个'空'被填上了。"
她顿了顿。
"以前是暗恋的。现在是完整的。"
江岁晚盯着那幅画看了一会儿。
画上的两个人隔着茶几坐着,一个看书,一个画画。沙发脚下歪着一只拖鞋。茶几上两杯水,一杯热一杯凉。
确实。以前她画了那么多幅沈砚深,从来没有把自己画进去过。
不是不想,是不敢。
"你说得对。"她端起奶茶喝了一口,"以前画里那个人,我够不着。现在够着了。"
"所以画就完整了。"林小满坐到她旁边,"你知不知道,你画画这十几年,变化最大的是什么?"
"什么?"
"以前你的画是冷的。冷不丁看一眼,觉得好看,但看久了会难受。因为你画的时候在难受。"她看着江岁晚,"现在的画是暖的。你画的时候不难受了。"
江岁晚咬着吸管,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画架前面,拿起一支细笔。
"你干嘛?"林小满问。
"加一行字。"
她在画的右下角,标题下面,又写了一行更小的字——
「第二年的春天。不是'暗恋十二年加明恋三年',是'第二年'。」
林小满凑过来看了一眼,"你又来了。上次一周年你也写了类似的。"
"因为以前太长了。"江岁晚把笔帽扣上,"暗恋十二年,明恋三年,加起来十五年。说出来一长串,像在诉苦。"
"现在不想诉苦了?"
"现在有什么苦可诉的。"她把笔扔进笔筒里,"都是第二年的人了。"
林小满笑了,"行,第二年。"
江岁晚看着那行字,也笑了。
窗外的风吹进来,画架上的画轻轻晃了一下,右下角那行小字的墨迹还没干透,被风吹得微微洇开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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