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江岁晚在画室站了快三个小时。
画架上是一幅新画,跟以前都不一样。以前她画沈砚深的背影,画日常的早餐,画雨天的窗户,画里总有具体的场景和物件。但这幅画什么都没有。
就是光。
一整面画布上铺满了暖黄色的光,从左上角到右下角,由亮到暗,像黄昏时候从窗户照进来的那种光。没有桌子,没有人,没有茶杯,没有拖鞋。只有光。
林小满要是看见肯定得说她疯了。
但江岁晚觉得自己画的就是这个。第四年了,她画了四年婚后生活,画了四年柴米油盐,画到最后,发现最想画的东西是——光。
就是那种光。回到家推开门,客厅的灯亮着,厨房有炒菜的声音,沈砚深站在灶台前,灯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那种光。
说不清楚,但画得出来。
她退后两步看了看,把调色盘上最后一点钛白刮下来,在画布最亮的地方薄薄地涂了一层。
然后拿起细笔,在右下角写标题。
「第四年。一生。」
写完她盯着"一生"两个字看了半天。
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写了这个词。手自己动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但写完之后觉得——就是这个。第四年,她不想再数年份了。一二三四,数到后面会变成习惯,变成仪式,变成每到周年就要做的事。
但"一生"不一样。一生不用数。
门响了。
沈砚深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杯豆浆。他今天没去公司,在家处理文件,穿着件灰色卫衣,袖子推到手肘。
"画完了?"他把豆浆搁在矮桌上,走到画架前面。
江岁晚没说话,就站在旁边看他。
沈砚深的视线在画上停了很久。
"没有东西。"他说。
"嗯。"
"只有光。"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目光移到右下角。
「第四年。一生。」
他盯着那两个字,没动。
江岁晚看着他的侧脸。灯光从画室的天花板上打下来,打在他鼻梁和颧骨上,明暗交界的地方跟画布上的光一模一样。
"你愣什么呢?"她拿胳膊肘怼了他一下。
"一生。"他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声音很轻。
"嗯。"
"从十六岁到现在?"
"从十六岁到以后。"
沈砚深没再说话。他转过来看她,那个表情说不上来是什么——不是笑,也不是难过,就是很安静,像一块被水冲了很久的石头,棱角都磨圆了,但还硬着。
"你这个人。"江岁晚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转身去拿豆浆,"就是看幅画,至于吗。"
"至于。"他在她身后说。
她咬着豆浆吸管没回头。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他走过来,站在她背后,离得很近。
"你写了'一生'。"他说。
"写了。"
"那我也写。"
"写什么?"
"你那幅画,右下角还有空。"
江岁晚回头看他,"你想写什么?"
沈砚深没回答,从她手里拿过那支细笔。
江岁晚看着他走到画架前面,弯下腰,在"一生"下面写了一行字。
她凑过去看——
「也是我的一生。」
字迹比她的端正,横平竖直,但"生"字的最后一笔往上挑了一点,带着点不太明显的笑意。
"你字真丑。"她说。
"你的更丑。"
"我这是艺术字体。"
"嗯。艺术。"
两个人站在画架前面,看着画布上暖黄色的光和右下角两行挨在一起的字。
过了一会儿,江岁晚又拿起笔,在"也是我的一生"下面写了一行更小的字——
「第四年。不是'暗恋十二年加明恋三年加结婚三年',是'第四年'。」
写完她看了看,歪歪扭扭的,比上面两行字都丑。
沈砚深看了一眼,"你这行字越写越小。"
"因为不重要了。"她把笔帽扣上,"以前觉得那些年头很重要——暗恋了几年、明恋了几年、结婚了几年,恨不得一笔一笔刻在画上。现在觉得……"
她停了一下,想了想怎么说。
"现在觉得不用数了。"
沈砚深看着她,没说话。
"第四年就第四年。"她把笔扔进洗笔筒里,"以后第五年、第六年、第十年、第二十年,都不用数了。反正是一生。"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觉得这话听着有点肉麻,但写都写了,说都说了,收不回来了。
沈砚深也笑了。不是那种嘴角微微勾一下的笑,是真的笑,露了牙的那种。
"你笑什么?"她瞪他。
"没笑什么。"
"明明在笑。"
"嗯。"他没否认,"在笑。"
"有病。"
"嗯。"
江岁晚拿起豆浆又吸了一口,吸出来一声响,杯子空了。她把纸杯捏扁,扔进了画室角落的垃圾桶里,杯子在桶壁上弹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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