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江岁晚在书桌前翻日历。
翻到这一页,"结婚六周年"。
她拿起笔,照例画了个圈。第六个圈了。
圈画完,她没急着翻过去,盯着看了会儿。六个圈排在一起,像一串句号,每个都比上一个随意一点。第一个圆得像用圆规画的,到第六个已经歪得不像话了。
她忽然觉得时间不对劲。
暗恋那十二年,每一天都跟熬粥似的,慢慢咕嘟,觉得永远熬不到头。结婚以后日子跟开了倍速一样,六年像六个月,嗖一下就过去了。
手机震了一下,沈砚深发来消息:「来书房。」
又是这套。上次第三年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坐在书房里翻开那个黑皮笔记本,给她看那些数字。
她趿拉着拖鞋走过去推门。
沈砚深坐在书桌后面,跟前年一样的姿势,面前摊着那个黑色皮面笔记本。皮面更旧了,边角磨得起了毛,上面还多了一道浅浅的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
"坐。"他说。
江岁晚拉开椅子坐下,"又给我看那些数字?"
"嗯。"
他翻开笔记本。这次不用往前翻了,最新一页就是。
上面写着——
「第六年。她画了三百幅画。她笑了三百次。她说了三百次'我爱你'。」
字迹还是那样,横平竖直。但"三百"这个数字写得比之前的都大,笔画压得纸都凹了进去。
江岁晚看着这行字,嘴角先抽了一下。
"你数得这么清楚?"
"我记性很好。"
跟上次一模一样的回答。
"有病。"她嘴上骂着,手却把笔记本拿过来了,仔细看了看。
第一年:六十七幅画,六十三次笑,六十一次"我爱你"。
第二年:一百四十三幅画,一百四十二次笑,一百三十九次"我爱你"。
第三年:两百幅画,两百次笑,两百次"我爱你"。
第四年:两百三十一幅画,两百二十八次笑,两百二十六次"我爱你"。
第五年:两百七十六幅画,两百七十次笑,两百六十七次"我爱你"。
第六年:三百幅画,三百次笑,三百次"我爱你"。
她盯着这些数字看了一会儿。每年画的画在涨,笑的次数在涨,说"我爱你"的次数也在涨。但笑和"我爱你"总是比画的少几幅。
"为什么我笑的次数比画的少?"她问。
"因为有些画你画的时候不笑。"沈砚深说,"你画得投入的时候会咬嘴唇。"
"你连这个都观察?"
"嗯。"
"那'我爱你'为什么也比画少?"
"因为你不是每幅画完都会说。有时候画完了你就去洗手吃饭了。"
江岁晚把笔记本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你这个人。"她说,"真的。"
沈砚深没接话,把笔记本合上。
"等一下。"她忽然坐直了,"第六年,三百次。那今天——"
"第三百零一次。"
"你怎么知道今天还没说?"
"因为今天还没过完。"
跟上次一样。连台词都一样。
江岁晚笑了。
她站起来,走出书房。走到一半又折回来,在门口探了个头。
"你别跟着我。"
沈砚深抬了下眉毛,没动。
她回到画室,拿起手机。上次是打字发的,这次也是打字。说出来还是别扭,打字好一点。
「第三百零一次。」
发出去之后等了十几秒。
沈砚深回了个问号:「什么?」
她打字:
「我爱你。第三百零一次。」
发完把手机扣在桌上,脸又热了。都六年了,还是这样。说出来嫌肉麻,打字好一点,但打完了也脸热。没救了。
手机震了。
她等了半分钟才翻过来。
沈砚深回了一条——
「我也是。第三百零一次。」
她盯着这行字,跟三年前的那条放在一起看,一模一样的句式。但三年前看的时候心跳加速,现在看的时候心跳也加速,只是多了一层踏实。
三年前是第二百零一次,现在是第三百零一次。涨了一百次。但每次收到这三个字的感觉没变。
"我也是"。
从十六岁到现在,他回的都是这三个字。纸条上写的也是,手机上发的也是。二十一年了,没换过。
暗恋十二年,明恋三年,结婚六年。二十一年。
她把手机锁屏,搁回桌上。拿起画笔蘸了点颜料,在旁边一张废纸上随手画了个圈——跟日历上画的那个一样,歪歪扭扭的。
画完又觉得没意思,把废纸揉成团扔了。纸团砸在垃圾桶边缘,弹了一下,掉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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