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画室的光不太好。
阴天。窗户外面灰蒙蒙的,光线从左边照进来,打在画架上,画布上的颜色看着比实际暗了两个色号。
江岁晚没管这些,照旧站在画架前面画。
第七年了。她在画室里站了第七个年头。画架换了两个,调色盘换了三个,洗笔筒打翻过无数次,地板上的颜料渍已经擦不干净了。沈砚深有一次进来,白袜子踩了一脚镉红,满屋子都是红脚印。
她画了一会儿,停笔看了看。
跟第四年那幅不一样。第四年那幅只有光,什么都没有。这次画上有东西——一条路。不是什么大马路,就是小区门口那条小路,两边种着法国梧桐,地上铺着落叶。
路上没有人。
画面的光源从路的尽头照过来,暖黄色的,把落叶照得发亮。
她看了半天,总觉得路上缺了点什么,但又觉得什么都不缺。路就是路。有人走是路,没人走也是路。
她拿起细笔,在右下角写标题。
「第七年。一生。」
写完愣了一下。第四年也写过"一生"。那时候写完觉得这个词太大了,大到不敢想。现在再写,觉得没那么大了。一生就是一生,过一天少一天,过一年少一年,没什么大不了的。
门开了。
沈砚深端着杯咖啡进来,放在矮桌上。他今天穿的还是那件灰色卫衣,袖口起球了,他也不换。
"又在阴天画画。"他说。
"阴天的光也是光。"江岁晚没回头。
沈砚深走到画架前面,站了一会儿。
他看到了画上的路,看到了落叶,看到了路尽头那团暖黄色的光。然后目光往下移,看到了右下角。
「第七年。一生。」
他沉默了几秒。
"又是'一生'。"他说。
"嗯。第四年写过一次。"
"记得。"
"这次不一样。"江岁晚放下笔,退后两步跟他并排站着,"第四年那幅只有光,什么都没有。这次有路。"
"路通向哪?"
"不知道。"她歪了歪头,"画的时候没想。画完了才知道是路。"
沈砚深看着画,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路上为什么没有人?"
"因为人到不了路的尽头。"江岁晚说,"只能看见光从那边照过来。"
她说完觉得自己这话听着有点矫情,补了一句:"其实就是小区门口那条路,我早上买包子走的那条。"
沈砚深笑了。
不是那种微表情的笑,是真的笑,嘴角弯起来,眼角挤出一道细纹。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那道棱角分明的冷感就没了,变得有点钝,有点软。
"你笑什么?"
"你画包子路。"
"什么包子路。我说的是那条路上的风景。"
"你每天走那条路去买包子。"
"所以呢?"
"所以那是包子路。"
"你有病。"江岁晚拿笔杆戳了他胳膊一下。
沈砚深躲了一下,还在笑。
她懒得理他,转身拿起笔,在"一生"下面又写了一行小字——
「第七年。不是'暗恋十二年加明恋三年加结婚七年',是'第七年'。」
写完看了看,字比第四年那行更小了。好像每过一年,那行字就缩一点。到第七年,已经小得要凑近了才看得清。
"你这行字越来越小了。"沈砚深凑过来看。
"嗯。"
"为什么?"
"因为不重要了。"她把笔帽扣上,"以前觉得那些年头得记着——暗恋了几年,明恋了几年,结婚了几年。恨不得刻在石碑上。现在觉得……"
她没说完。
第四年的时候她说过"不用数了"。第七年了,连"不用数了"都懒得说了。不用数就是不用数,像呼吸一样自然,不需要提醒自己。
沈砚深看着她,没追问。
"你那幅画,"他指了指画面上方那团暖黄色的光,"光是从路的尽头来的。"
"嗯。"
"路没有尽头。"
"画上有。"
"画上的是你画的尽头。"他说,"真正的路没有。"
江岁晚看了他一眼。
这人平时话不多,偶尔说一句就把人噎住。
"行吧。"她把笔扔进洗笔筒里,"没有尽头就没有尽头。反正一生嘛。"
"嗯。"
"你饿不饿?"
"有点。"
"那走,"她把围裙解了往椅背上一搭,"去包子路买包子。"
沈砚深看她一眼,"包子路?"
"你刚才自己叫的。"
"我说的是你每天走那条路买包子——"
"对,包子路。走不走?"
"走。"
两个人出了画室,走到玄关换鞋。江岁晚蹲下来系鞋带,系到一半发现左脚的鞋带断了半截,勉强打了个死结凑合着。
她站起来跺了跺脚,鞋带没松。
沈砚深已经推开了门,楼道的风灌进来,带着十一月特有的凉意和一股不知道哪家炒菜的油烟味。门框上贴着去年春节的福字,边角翘起来了,露出下面旧福字的残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