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江岁晚在画室站了很久。
没动笔。
画架上是一块空白画布,她看着它,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但手没动。第十年了。她画画这件事本身也进入了第十年——婚后画画。如果从十六岁第一次偷偷画沈砚深的后脑勺算起,那就是二十五年。
二十五年。她从十六岁画到四十一岁。
她拿起笔,蘸了颜料。
这次画的东西很简单。两个人坐在一张旧沙发上,沙发扶手上的皮已经裂了。一个人靠着扶手看手机,另一个人靠在那个人肩膀上,手里拿着画板,像是在画什么东西,又像是睡着了。
画得很快。不像年轻时候那样反复改,一笔下去就是一笔,错了也不涂,留着。
她用了暖棕色打底,再叠了一层偏黄的光。沙发上的两个人轮廓模糊,但能看出来——一个眉眼很深,一个头发乱糟糟的。
画完之后她退后两步看了看。
沙发扶手上那道裂痕画得最清楚,比两个人的脸都清楚。
她拿起细笔,在右下角写标题。
「第十年。一生。」
写完停了一下。第四次写"一生"了。第四年、第七年、现在第十年。每次写的感觉都不一样。第一次写觉得词太大,第二次觉得没那么大了,第三次觉得理所当然。这次——这次写完,觉得"一生"已经不是一个词了,就是日子本身。
门响了。
沈砚深进来的时候手里没端东西。他走到画架前面,站定。
看了很久。
画上的两个人在旧沙发上,一个看手机,一个靠着睡着了。扶手上的皮裂了。
"沙发。"他说。
"嗯。客厅那个。"
"皮裂了。"
"我画的就是裂的那道。"
沈砚深看着画,目光移到右下角。
「第十年。一生。」
他没说话。但呼吸停了一拍,江岁晚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
"你又愣。"她说。
"没有。"
"有。你每次看到'一生'两个字都愣一下。"
"因为每次都不一样。"他说,"第四年那幅只有光。第七年那条路。这次——两个人在旧沙发上。"
"旧沙发。"
"嗯。旧了才好。"
江岁晚看着他,没接话。
她拿起笔,在"一生"下面又写了一行更小的字——
「第十年。不是'暗恋十二年加明恋三年加结婚十年',是'十年'。」
写完看了看。这次连"第"字都省了,直接写"十年"。以前写的都是"第X年",这次是"十年"。两个字的区别,但意思不一样。"第十年"是序数,"十年"是重量。
沈砚深看着那行字,"你这次写的是'十年',不是'第十年'。"
"嗯。"
"为什么?"
"因为够了。"她把笔帽扣上,"十年就是个整的。不用排第几了。"
他没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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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江岁晚一个人在画室里翻硬盘。
旧硬盘是三年前换下来的,一直扔在抽屉角落里,上面贴着一张标签,写着"旧文件备份"。她插上电脑,等了半天盘才读出来。
里面全是画。
扫描件。她从十六岁开始画的那些素描和水彩,后来全扫描存了电子版。文件夹的名字就一个——"沈砚深"。
她点进去。
几百张图缩略图排列在一起,全是沈砚深。后脑勺、侧脸、低头看书的、撑伞的、站在窗边的、开会时候的远处的。一张一张,从稚嫩到成熟,笔触从毛糙到干净。
她翻到最底下,找到第一张。
文件创建时间是二十五年前。
画的是一个人的后脑勺。铅笔画的,线条歪歪扭扭,头发的阴影涂得乱七八糟。纸张边角有折痕——那是她当时夹在课本里,被发现了就假装是随手画的。
十六岁。第一次画他。
她盯着这张画看了很久。画得真差。比例不对,脖子太粗,后脑勺的弧度画得像个土豆。但就是这张画,开启了后面所有的画。
她把这张画放大了看,发现右下角有一个铅笔写的字——"16"。
十六岁。
她不记得自己写过这个字了。大概是当时标了一下年纪。
门又响了。
沈砚深进来,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你在看什么?"他走过来。
"旧画。"她把屏幕转向他,"你看,十六岁画的你。"
沈砚深弯腰看了一眼,"后脑勺。"
"嗯。第一张。"
"画得不像。"
"我那时候又不敢正大光明看你,只能看后脑勺。"
他没接话,直起腰。
然后他把手里那个东西递给她。
一本书。旧得不行了,封面发黄,边角卷起来,书脊上的烫金字都快掉完了。
《小王子》。
江岁晚接过来愣了一下。这本书她认识。是他们在一起第十二年的时候,沈砚深给她的。那时候扉页上写的是"致我的第十二年"。
她翻开扉页。
旧字迹还在——"致我的第十二年。"下面是沈砚深的签名。
但在旧字迹下面,多了一行新字。墨迹还很新,是最近写的——
"致我的第十年。"
江岁晚盯着这行字。
"你什么时候写的?"她问。
"上周。"
"你在一本书上写了两行字,隔了十几年?"
"嗯。"沈砚深靠在门框上,"第一次写的时候是第十二年——在一起第十二年。这次是第十年——结婚第十年。"
"不一样。"
"一样。"他说,"都是'致我的'。"
江岁晚低头看着扉页上两行字。上面一行旧,墨水褪了色,变成了浅蓝。下面一行新,墨水还是深蓝。两行字的笔迹一样——横平竖直,但"年"字的最后一笔都往上挑了一点。
她把书合上,抱在怀里。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写这行的?"她问。
"去年。"
"提前一年?"
"嗯。想了一整年该写什么。最后还是写了'致我的第十年'。"
"为什么不写别的?"
"因为没有别的可写。"他说,"就是'致我的'。后面接什么都行。"
江岁晚看着他,嘴角弯起来。
"你这个人。"她说。
"嗯。"
"你真的很——"
"很什么?"
她想了想,没找到合适的词。摇了摇头,"算了。"
她把书放在画架上,跟那幅新画摆在一起。画的右下角写着"第十年。一生。"书的扉页上写着"致我的第十年。"
她退后两步看了看,然后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画和书并排放着,旧书封面的黄色和画布上的暖棕色几乎一样。她看了看照片,满意了,收起手机。
沈砚深还站在门口。
"还不走?"她问。
"你在看什么?"他指了指电脑屏幕上那张十六岁的画。
"哦,那个。"她把电脑转过来,"我最开始画的你。后脑勺。你看——土豆。"
沈砚深又弯腰看了一眼,"确实是土豆。"
"滚。"
他笑了。直起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便签纸,走到画架前面,把便签纸贴在画的右下角旁边。
便签纸上写着一行字——他的笔迹——
"从土豆到一生。"
江岁晚看着那张便签纸,笑出了声。
"你写了'土豆'。"
"你画的。"
"我画的是你。"
"你画的是土豆。"他坚持。
"行行行,土豆。"她把便签纸揭下来,重新贴正了一点——刚才贴歪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无名指上的戒指磨花了,戒圈内侧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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