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江岁晚在画室收到了那封邮件的时候,正在修一幅旧画。
发件人还是那个策展机构。主题:「联合项目——十二周年纪念展」。
她放下手里的画笔,点开邮件。
大意跟之前几次差不多:项目反响持续扩大,前次十五国巡展的观展人次超了预期,机构方面希望将十二周年纪念展扩展到二十个国家。预计总观展人次——
二十万。
她看着这个数字,没动。
十万的时候她冲出画室哭了。十五万的时候她在沙发上剥橘子。二十万——她坐在画室的旧椅子上,看着屏幕,什么都没做。
过了大概两分钟,她拿起手机,给沈砚深发了条消息。
「邮件看了吗?」
沈砚深秒回:「看了。」
「二十万。」
「嗯。」
「二十个国家。」
「嗯。」
她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最后发了一个句号过去。
沈砚深回了个问号。
她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十二年了。从第一盘炒焦的鸡蛋开始画,画了十二年婚后生活。从第一场个展的紧张到手抖,到现在二十个国家二十万人要看她的画。
她没有哭。也没有特别激动。就是觉得——到了。到了一个什么地方。说不清楚是什么地方,但到了。
手机又震了。
沈砚深:「你等我一下。」
五分钟后他推门进来。手里没拿东西,就站在门口看着她。
"你还好吗?"他问。
"我很好。"她说,"我就是——"
她停了一下。
"十二年。"她说,"我画了十二年。"
"我知道。"
"从一盘鸡蛋画到二十万人。"
"我知道。"
"你说我是不是该说点什么?比如感谢什么、回顾什么?"
"不用。"沈砚深走过来,在她对面站着,"你该说什么?"
"我什么都不该说。"她笑了一下,"该说的都画在画里了。"
他看着她,点了下头。
"你等了十六年。"他说,"终于有二十万人看你的画了。"
这句话他说了三次了。五万、十万、十五万、二十万。每次数字涨了,这句话就跟着涨。像是一个刻度尺,量着他们走了多远。
"是二十万。"她说。
"嗯。"
"上一次十五万的时候我在沙发上剥橘子。"
"我记得。"
"上上次十万的时候我哭了。"
"我也记得。"
"这次我什么都没干。就坐在这儿。"
"因为你不需要了。"他说。
"不需要什么?"
"不需要用哭或者激动来确认了。"
江岁晚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一直在学。"
她哼了一声,站起来。
"行,回邮件吧。你帮我写。"
"条件跟之前一样?"
"一样。第一站国内。"她顿了顿,"但是这次加一条。"
"什么?"
"第一站的展厅,我要一面墙,挂我十六岁画的那个土豆。"
沈砚深愣了一下,"土豆?"
"就是那张后脑勺。第一张画。"
"那张画得很差。"
"我知道。但我就是要挂。"
"为什么?"
"因为二十万人应该看看,二十五年前我画得有多差。"
沈砚深笑了,"好。我帮你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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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满知道了消息后,果然又要吃火锅。
"我知道你觉得老套。"电话里她的声音带着不容拒绝的劲儿,"但火锅就是火锅,庆祝就得吃火锅,这是规矩。"
"你都请了三次了。"江岁晚说。
"第四次怎么了?你现在是被二十万人看过画的人,请你吃火锅是我的荣幸。老地方,七点。"
晚上七点,火锅店还是那家。但换了张桌子——以前坐靠窗的小桌,这次林小满订了个包间。
"升级了?"江岁晚坐下来看了看。
"二十万人的画家能坐小桌吗?必须包间。"林小满给她倒了杯啤酒,"来,先干。"
"等会儿。"江岁晚按住她的杯子,"你先说——你看到二十万的时候什么感觉?"
林小满想了想,"说实话?"
"说实话。"
"说实话,我第一次看到十万的时候,觉得天塌了。第二次十五万,觉得理所当然。这次二十万——"
"这次呢?"
"这次我觉得你本来就该到这儿。"林小满放下杯子,"你画了二十五年了。从十六岁画土豆画到四十多岁。二十万人看你的画,不多。"
"你说土豆。"
"什么?"
"沈砚深也说土豆。"
"他也叫那张画土豆?"林小满笑了,"你们俩真是越来越像了。"
"哪里像了。"
"说话像。以前你说话短,他说话也短。现在你俩说话越来越短,一个字两个字就完事了。别人听了还以为你们在打暗号。"
江岁晚夹了片毛肚涮了涮,"老夫老妻了,不用说那么多。"
"行行行,老夫老妻。"林小满举杯,"来,敬二十万。"
"敬二十万。"
杯子碰了一下,啤酒没洒。上次洒了,这次没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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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手机响了。
陈默的微信。江岁晚看到发件人名字就笑了。
果然——
「恭喜。」
她回:「谢谢你。」
陈默:「不用谢。如果他敢对你不好,我会写那文章。」
「第几版了?」
陈默:「第四版。十二年新素材。附录扩到三万字。已经联系好了出版社。」
江岁晚笑出声。
「你真出版了?」
陈默没回这个。发了个猫竖大拇指的表情包。跟上次一模一样。
她收起手机,走到小区门口。没抬头看五楼的窗户——不用看了,灯肯定亮着。
进楼道,声控灯亮了。她一边爬楼一边掏钥匙,走到五楼的时候,隔壁邻居的门开了一条缝,一只猫从缝里挤出来,蹲在楼道里舔爪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