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江岁晚坐在书桌前翻日历。
翻到这一页——"结婚十五周年"。
她拿起笔,画了个圈。第十五个了。
前面十四个圈排在日历上,越往后越不像圈。到后来基本就是手一抖画了个椭圆,有时候连椭圆都不是,就是个歪歪扭扭的环。
第十五个圈她画得格外慢,像是在还前面那些潦草的债。
十五年。
她把笔放下,盯着这个圈看了一会儿。十五年前她在伦敦的早晨醒来,旁边床单是空的,沈砚深站在阳台上喝咖啡。那个画面她到现在还记得,连咖啡杯的颜色都记得——白色的,把手上有道裂纹。
现在那个杯子还在橱柜里放着。裂纹没修,也没扔。
手机震了。
沈砚深:「来书房。」
她看着这条消息笑了。第四次了。第三年、第六年、第九年、现在第十五年。每隔三年他准来这一出,跟闹钟似的。但她算了一下——第十二年应该也有的,那次他没叫她去书房,好像是因为那天在忙展览的事,错过了。
所以这次,隔了六年。
她趿拉着拖鞋走到书房门口,推门。
沈砚深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那个黑色皮面笔记本。笔记本已经旧得不成样子了,皮面发皱,边角磨得露出了里面的硬纸板,书脊上有一道胶带——不知道什么时候粘的。
"我知道你要给我看什么。"她在对面坐下。
"你知道?"
"五百。"她说,"第三年两百,第六年三百,第九年四百。中间隔了六年,应该是五百加六百,但你说的是累计数还是当年的——"
"当年的。"沈砚深把笔记本推过来。
她低头看。
「第十五年。她画了五百幅画。她笑了五百次。她说了五百次'我爱你'。」
字迹还是横平竖直。但纸已经黄得厉害了,有些页的边缘一碰就碎。这几行字写得很用力,笔画压得纸面凹下去。
"五百。"她念了一遍。
"嗯。"
"这次画和笑和'我爱你'一样多了。"
"前几年不是。"
"今年是了。"沈砚深说,"今年你没漏过。"
江岁晚把笔记本拿过来,往前翻了几页。十二年的那页空着——没写。十三年、十四年的有,但字迹比以前的潦草,有些字明显是后来补的。
"十二年没写。"她指了指空页。
"那天在忙展览。忘了。"
"你也会忘?"
"会。"他顿了一下,"后来补的,但没补在那一页。写在别的地方了。"
"哪?"
"手机备忘录里。"
她把笔记本放回去,靠在椅背上。
"你数得这么清楚?"她问。
"我记性很好。"
第五次了。同一个问题,同一个回答。她每次问,他每次都这么回。像一套排练好的台词,但每次说的时候语气都不一样——这次带着点倦意,像是一个人守着一座仓库守了太久,东西都记着,但开口说的时候已经习惯了。
"五百次。"她说,"我笑了五百次?"
"嗯。"
"不可能。我笑的次数肯定比这多。"
"我说的五百次是我看到的。"
"那你没看到的呢?"
"没看到的不算。"
"凭什么不算?我笑了你没看到,那是你失职。"
沈砚深看了她一眼,没反驳。
江岁晚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三行数字。五百幅画,五百次笑,五百次"我爱你"。整整齐齐的三个五百,像三个等号。
"你这个人。"她合上笔记本,"真的。"
她站起来,走出书房。走到画室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别跟过来。"她说。
沈砚深没动。
她关上门,拿起手机。打字。
「第五百零一次。」
发出去。
等了十几秒。
沈砚深:「什么?」
她打字:
「我爱你。第五百零一次。」
发完把手机扣在桌上,脸热了。
四十六岁了。还是这样。说出来嫌肉麻,打字好一点,打完了还是脸热。从十六岁到四十六岁,三十年了,这个毛病没改。
手机震了。
等了半分钟,翻过来。
「我也是。第五百零一次。」
她盯着这行字。
第五次收到"我也是"了。每次的数字不一样——第二百零一、第三百零一、第四百零一、第五百零一。但"我也是"三个字没变过。三十年了,没换过词。
她把手机锁屏。
暗恋十二年,明恋三年,结婚十五年。三十年。
三十年前她十六岁,在课本里夹着一张画了他后脑勺的素描,怕被人发现。三十年后她四十六岁,在画室里给他发了条微信,还是怕被人看见。
手机又震了一下。
沈砚深:「明天吃什么。」
"这人。"她笑着摇了摇头。
打字回:「你定。」
发完她把手机搁在窗台上,拿起桌上的笔,把日历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圈描了一遍,让它圆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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