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江岁晚在画室里站了很久。
画架上是一块新画布,白色,什么都没有。她站在前面,手里攥着画笔,没动。
第二十年了。
二十年前她嫁给沈砚深。在那之前她暗恋了他十二年,明恋了三年。加起来三十五年。从十六岁到五十一岁。
三十五年。她画画这件事比很多人的婚姻都长。
她蘸了颜料,开始画。
画的东西很简单。一扇窗。
跟第十年那幅不一样——第十年画的是两个人的剪影在旧沙发上。这次什么人都没有,就是一扇窗。窗开着,窗帘被风吹起来,窗台上放着一样东西。
一本书。
旧得发黄的《小王子》。
她画得很慢。不是因为难画,是因为每一笔都在想。想了二十年,该想的东西想完了,剩下的就是手自己动。
窗外的光打进来,暖黄色的,落在书封面上,把那行快掉光的烫金字照亮了一点。窗帘的褶皱她画了三遍才满意——第一遍太硬,第二遍太软,第三遍正好。
画完之后她退后两步看。
窗。书。光。没有人。
但看的人都知道,这扇窗后面有人。书是那个人放的,光是那个人留着灯照进来的。
她拿起细笔,在右下角写标题。
「第二十年。一生。」
第五次写"一生"了。第四年、第七年、第十年、现在第二十年。每次写的感觉都在变——第一次觉得词太大,第二次觉得没那么大了,第三次觉得理所当然,第四次觉得不用数了。这次——这次写完,她觉得"一生"这个词已经不需要理解了。它就是它。写在那就写在那了。
门响了。
沈砚深进来。他现在头发里有白的了,鬓角那一片最明显,像刷了一层薄霜。但整个人还是挺拔的,走路还是那个步子,不快不慢。
他走到画架前面,站定。
看了一会儿。
"窗。"他说。
"嗯。"
"书。"
"嗯。"
"《小王子》。"
"你看出来了?"
"封面画得挺像。"
"那当然。那本书我看了二十年了。"
沈砚深看着画,目光移到右下角。
「第二十年。一生。」
他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你又笑。"江岁晚说。
"没笑。"
"嘴角动了。"
"那是老了,肌肉松了。"
"放屁。你才五十一,肌肉松什么松。"
沈砚深没接这个,继续看画。
"窗台上为什么放书?"
"因为那本书一直放在窗台上。"
"书房的窗台?"
"画室的窗台。"她指了指旁边,"就那儿。"
沈砚深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画室的窗台上确实放着一本《小王子》,旧得不像话,封面用透明胶带粘过,边角全是毛的。
"你把书放在窗台上?"
"晒太阳。"
"书不能晒。"
"我晒的不是书。"
他看了她一眼,没问。
江岁晚拿起笔,在"一生"下面又写了一行小字——
「第二十年。不是'暗恋十二年加明恋三年加结婚二十年',是'第二十年'。」
写完看了看。字很小。比第十年那次更小,小到要凑近了才看得清。但这行字她写得很用力,每个笔画都压进了画布的纹路里。
"你这行字越来越小了。"沈砚深凑过来看。
"嗯。"
"十年前就很小了。这次更小。"
"因为不重要了。"
"那为什么还写?"
她想了想。
"因为——不写的话,好像缺了点什么。"
"缺什么?"
"不知道。反正不写就不对。"
这行字从第一年写到第二十年,每过几年写一次,内容都差不多——"不是暗恋多少年加明恋多少年加结婚多少年,是第几年"。但越写越小,越写越轻,到第二十年,已经像一声叹息了。
不是叹气的那种叹息。是说完就过去了的那种。
沈砚深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二十年了。"他说。
"嗯。"
"你从十六岁开始画我。"
"嗯。"
"三十五年了。"
"你怎么算的?"她笑了,"十六岁到五十一岁,三十五年。对。"
"三十五年。"他又念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个数字的重量。
"行了别念了。"她把笔扔进洗笔筒里,"三十五年也好,二十年也好,反正都是一生。"
沈砚深看着她。
"你说了'一生'。"
"画上也写了。"
"我知道。"他停了一下,"但你说出来,是第一次。"
江岁晚愣了一下。她想反驳,但想了想,好像确实——她以前只写在画上,没说过。第二十年了,第一次说出口。
"那你什么反应?"她问。
"什么?"
"我说了'一生',你什么反应?"
"没有反应。"
"骗人。你嘴角又动了。"
"老了。肌肉松了。"
"你再说一遍试试。"
沈砚深没说了。他伸手拿起窗台上那本《小王子》,翻到扉页。两行字——"致我的第十二年"和"致我的第十年"。墨水一旧一新,一浅一深。
他合上书,放回窗台。放的位置跟刚才不一样,往右挪了两厘米,书脊对着窗户。
"你挪它干嘛?"江岁晚问。
"晒得更均匀一点。"
她哼了一声,没理他。
走到水槽边洗手,拧开水龙头,凉水冲在手上,把颜料冲下来。水变成浑浊的棕色,流进下水道。
沈砚深还站在画架前面,看着那幅画。窗、书、光。没有人。但什么都有了。
厨房那边传来一声响——微波炉到时间了,"嘀"的一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