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江岁晚在画室里修一支旧画笔。
笔杆裂了,她用胶带缠了两圈,凑合着还能用。这支笔跟了她二十多年了,从第一场个展用到现在的二十五周年纪念展,笔毛都快秃了,她舍不得扔。
手机在桌上震了。
她没理。又震了一下。还是没理。第三下的时候她放下笔走过去——策展机构的邮件,主题写着:「联合项目——二十五周年纪念展」。
她擦了擦手上的胶带黏渍,点开了。
大意跟之前几次差不多:项目持续扩大,上次二十国巡展反响远超预期,机构方面希望将二十五周年纪念展扩展到三十个国家。预计总观展人次——
三十万。
她看着这个数字,坐在椅子上没动。
十万的时候她冲出画室哭了。十五万的时候在沙发上剥橘子。二十万的时候什么都没干。三十万——
她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算了一下——从第一次个展到现在,十多年了。从紧张得挂歪画到三十个国家三十万人看她的画。这条路上每一个数字,沈砚深都在旁边站着。
她拿起手机,给沈砚深发了条消息。
「邮件看了。」
沈砚深:「看了。三十万。」
「嗯。」
「你怎么没冲出来?」
「我老冲出来干嘛。」
「以前每次都冲。」
「以前是以前。」
她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画室里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那幅第二十年画的"窗"上面——窗、书、光。画布已经微微发黄了,但颜色还稳。
过了几分钟,沈砚深推门进来了。
他手里端着杯水。今年五十六了,鬓角全白了,但腰板还是直的。走路的样子跟三十岁时候差不多,就是慢了一点。
"喝水。"他把杯子搁在矮桌上。
"你每次进来都先递水。"江岁晚接过来喝了一口。
"因为你画画的时候不记得喝水。"
"你记性是真好。"
"嗯。"他在旁边的旧椅子上坐下来,"三十万。"
"嗯。"
"这次什么感觉?"
江岁晚想了想,"这次——比上次多了一点。"
"多一点什么?"
"说不上来。"她放下杯子,"就感觉……够了。不是够好了,是够多了。三十万人。三十个国家。我十六岁开始画画的时候,连一个人看都没有。"
"有一个人看。"沈砚深说。
"谁?"
"我。"
她看了他一眼,"你那时候根本不知道我在画你。"
"后来看了。"
"那不算。"
"算。"他说,"我看的时候,画已经存在了。不管我什么时候看的,它从你画的那一刻就在了。"
江岁晚盯着他看了两秒,"你五十六了,说话还这么——"
"这么什么?"
"这么能说。"
"我一直能说。"
"你放屁。你以前话少得很。"
"老了话多了。"
"老了话多了还这么能说。"她哼了一声,"行吧。三十万人。够多了。"
沈砚深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你等了十六年。"他说。
"又来了。"她翻了个白眼。
"终于有三十万人看你的画了。"
这句话他说了五次了。五万、十万、十五万、二十万、三十万。每次数字涨,这句话就跟着涨。像一把尺子,上面刻着他们走了多远。
"你能不能换个词?"她说。
"不用换。"他站起来,"回去回邮件?"
"条件跟之前一样。第一站国内。"
"知道。"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她。
"还有,"他说,"这次展览——你打算挂什么?"
"什么意思?"
"上次二十周年展你挂了十六岁画的那个土豆。这次呢?"
江岁晚想了想。
"挂那幅'一生'。"她说,"第二十年画的那幅。窗、书、光。"
"为什么不挂新的?"
"因为新的还没画完。"
沈砚深点了下头,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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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满知道了消息,果然又要吃火锅。
"我知道你觉得老套。"电话里她说,"但火锅是规矩。你三十万人的画家也逃不掉这个规矩。"
"你请了五次了。"
"五次怎么了?你要是办到五十周年我还请。老地方,七点。"
晚上七点,火锅店还是那家。但换了位置——这次不在包间了,林小满说包间闷,坐大厅。靠窗的老位置,跟第一次庆祝的时候一模一样。
"回归原点。"林小满说,"三十万了,得回原点看看。"
"你怎么越来越会说词儿了。"
"跟你学的。"
锅底翻着泡,毛肚在红油里打转。林小满给她倒了杯啤酒。
"来,敬三十万。"
"敬三十万。"
杯子碰了一下。
"小满。"江岁晚忽然说。
"嗯?"
"你还记不记得,我第一次个展的时候,你帮我挂画,挂得歪七扭八的。"
"记得。"林小满嚼着毛肚,"你当时急得差点哭了。"
"现在我都不自己挂了。"
"因为有人帮你挂了。"林小满看了她一眼,"沈砚深挂得比我直。"
"他干什么都直。"
"这话说得——"林小满嘿嘿笑了两声,"行了,不贫了。你现在是三十个国家三十万人看过的画家了。什么感觉?"
"够多了。"
"就这?"
"就这。"江岁晚夹了片藕涮了涮,"三十万个人看我的画,但我画的还是那些东西——早餐、散步、雨天、晴天。跟十万个人看的时候一样。"
"人变了。"
"什么?"
"你的人没变,画的东西没变。但看的人变了。从一个人到三十万人。"林小满放下筷子,"你还记得吗?十六岁的时候你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愿意看我的画就好了'。"
"我说过这话?"
"你说过。在美术课上说的。我当时坐你旁边,你画了一个人的后脑勺,我问你画谁,你不肯说。"
江岁晚笑了一下,"你记性也好。"
"废话。我记了四十年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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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手机响了。
陈默的微信。江岁晚看到名字就笑了。
「恭喜。」
她回:「谢谢你。」
陈默:「不用谢。如果他敢对你不好,我会写那篇文章。」
「第几版了?」
陈默:「第五版。二十五年新素材。附录扩到五万字。出版社说可以出了。」
江岁晚笑出声。
「你真出了?书名叫什么?」
陈默:「《沈砚深:人设崩塌全纪录》——二十五周年典藏版。」
「你出吧。我给你写推荐语。」
陈默发了个猫竖大拇指的表情包。跟以前一模一样。
她收起手机,走到小区门口。没抬头看窗户。不用看了。
进楼道的时候,声控灯亮了。她爬到三楼,听见楼上有人开门倒垃圾,垃圾袋撞在楼梯扶手上,咣当一声。
到了五楼,隔壁邻居的门开着条缝,那只老猫还蹲在门口。看见她走过来,猫尾巴甩了一下,慢悠悠地缩回门里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