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江岁晚坐在书桌前翻日历。
翻到这一页——"结婚三十周年"。
她拿起笔画了个圈。第三十个了。
画完看了看,圆不圆方不方的,像个被踩扁的馒头。她懒得重画。
三十年。
她把笔搁下,盯着那个歪圈看了一会儿。三十年前她在伦敦的早晨醒来,旁边床单是空的,沈砚深站在阳台上喝咖啡。那个白杯子到现在还在橱柜里,裂纹变成了两道,她用万能胶粘过一次。
手机震了。
沈砚深:「来书房。」
她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先弯了。
第六次了。第三年、第六年、第九年、第十五年、第二十年、现在第三十年。这个男人每隔几年就把黑皮笔记本翻开,往她面前一摊,跟展示战利品似的。
她趿拉着拖鞋走到书房门口。
门没关。
沈砚深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那个笔记本。笔记本已经不是旧了——是破。皮面裂了好几道口子,用透明胶带粘着,边角磨得露出了纸板,有些页的边一碰就掉渣。
"坐。"他说。
"我知道是什么。"她在对面坐下来。
"是什么?"
"六百。"她说,"第三年两百,第六年三百,第九年四百,第十五年五百。第三十年——六百。"
"猜对了。"
他把笔记本推过来。
她低头看。
「第三十年。她画了六百幅画。她笑了六百次。她说了六百次'我爱你'。」
字迹还是横平竖直。但笔迹比以前轻了——不是写得轻,是手没力气了。沈砚深今年六十一了,手指偶尔会抖,写长笔画的时候控制不住。
江岁晚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你手抖了。"她说。
"嗯。"
"什么时候开始的?"
"去年。"
"你去年手抖了,没跟我说。"
"不严重。写小字的时候有点。"
她没接话。把笔记本拿过来往前翻。每一页都发黄了,有些页的边角碎了,缺了一小块。第一页到最后一页,数字从六十七涨到六百。四十二年的记录——从在一起第十二年开始记的。
"你数得这么清楚?"她问。
"我记性很好。"
第六次了。同一个问题,同一个回答。像一套用了三十年的老唱片,纹路都磨平了,但还能放。
"六百次。"她念了一遍,"我笑了六百次?"
"嗯。"
"你手都抖了还能数?"
"手抖不影响看。"
"你六十一了。"
"嗯。"
"我六十一了。"
"我知道。"
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桌上。黑色皮面上那道胶带翘了一个角,她伸手按了按,没按住。
"你这本子快散架了。"她说。
"还能用。"
"用不了几年了。"
"够了。"他说,"够记了。"
她看着他,没说话。
沈砚深抬起头跟她对视。六十一岁了,眼角全是纹,但眼睛还是那样——深的,静的,像二十多年前她画了很多遍的那双眼睛。
"我先走了。"她站起来。
"去哪?"
"画室。"
"别关灯。"
"为什么?"
"我等会儿过去。"
她没理他,走出书房,走到画室,关上门。
拿起手机。打字。
「第六百零一次。」
发出去。
等了十几秒。
沈砚深:「什么?」
她打字:
「我爱你。第六百零一次。」
发完把手机扣在桌上。
六十一岁了。还是脸热。从十六岁到六十一岁,四十五年,这个毛病没治好。打字好一点,但打完了还是热。
手机震了。
等了半分钟。翻过来。
「我也是。第六百零一次。」
她盯着这行字。
第六次了。"我也是"三个字,从十六岁的纸条到六十一岁的微信。四十五年没换过。
暗恋十二年,明恋三年,结婚三十年。四十五年。
四十五年前她十六岁,在课本里夹了一张画了他后脑勺的素描,手都在抖。四十五年后她六十一岁,在画室里给他发了条微信,手也在抖。
不过现在手抖不光是因为紧张——还因为老了。
她把手机锁屏,搁在桌上。窗台上那本《小王子》被风吹开了一页,书页翻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她走过去把书合上,用一块旧橡皮压住。橡皮是她画画用的,上面沾了一层钴蓝色,底下还是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