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江岁晚在画室站了很久才动笔。
七十一了。手不像从前那么稳,笔握久了会酸。她现在画画的时间比以前短——以前一站就是三四个小时,现在一个半小时就得歇一歇,腰受不了。
但今天这幅画她必须画完。
画架上是一块新画布。她盯着它看了大概十分钟,脑子里转了很多东西,但最后落在笔上的很简单。
两把椅子。
就两把椅子,面对面放着。一把是画室里的旧木椅,坐垫磨得发亮,靠背上有一道裂纹。另一把是客厅的沙发椅,皮面起了褶皱,扶手上的裂痕比二十年前更深了。
两把椅子之间没有茶几,没有桌子,什么都没有。就是两把椅子,面对面。
窗户在画面右侧,光从外面照进来,打在两把椅子中间的地板上,形成一块亮斑。
她画得很慢。不是因为难,是因为手。右手的中指关节有点变形,握笔的时候会卡一下,画长线条得换角度。她停下来揉了揉手指,继续。
椅子画完了。她看了看,觉得缺了点什么,在旧木椅的坐垫上加了一个浅浅的凹痕——坐久了压出来的那种。
对了。
她拿起细笔,在右下角写标题。
「第四十年。一生。」
第六次写"一生"了。第四年、第七年、第十年、第二十年、现在第四十年。每次写的感觉都在变,到这次——写完她没觉得"一生"是个词了。就是两个普通的字,跟"吃饭"、"喝水"一样普通。
门响了。
沈砚深进来的时候走得很慢。七十一了,膝盖不好,上下楼要扶着扶手。但腰板还是直的,就是走路的节奏慢了一拍。
他手里端着杯温水。
"喝水。"他搁在矮桌上。
"你每次进来都先递水。"
"你画画的时候不记得喝水。"
"四十年了你还在说这句话。"
"四十年了你还是不记得喝水。"
她哼了一声,接过来喝了一口。温水,不烫不凉。他递水的温度从热变温——因为她说过喝太烫的嗓子不舒服。说了大概十年前的事了,他就一直记着。
沈砚深走到画架前面,看了一会儿。
"两把椅子。"他说。
"嗯。"
"面对面。"
"嗯。"
"中间什么都没有。"
"因为不需要了。"她放下笔,退后两步跟他并排站着,"以前画里总得有点东西——茶杯、书、拖鞋、手机。现在什么都没有。两把椅子就够了。"
他没说话。目光移到右下角。
「第四十年。一生。」
"又是'一生'。"他说。
"第六次了。"
"我记得。"
"你什么都记得。"
他没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动作现在比以前明显,因为脸上的肉松了,笑起来纹路全跑出来。
"你又笑。"她说。
"没笑。"
"你每次都说没笑。"
"因为确实没笑。"
"你姥姥的。七十一了还嘴硬。"
沈砚深没反驳。他低头看了看画,又看了看她。
"你这幅画——两把椅子。"他说。
"嗯。"
"画的是我们?"
"画的是椅子。"
"椅子是我们的。"
"椅子是椅子的。"她嘴上犟着,但自己先笑了,"行吧。两把椅子。一把你的一把我的。面对面坐着。中间什么都没有。"
"为什么不画人?"
"因为人老了不好看。"
"你画什么都不好看。"
"你闭嘴。"
他没闭嘴,又笑了。
江岁晚拿起笔,在"一生"下面写那行小字——
「第四十年。不是'暗恋十二年加明恋三年加结婚四十年',是'第四十年'。」
写完看了看。字比第二十年那次更小了。小到什么程度呢——她自己的眼睛都快看不清了,得凑很近。
"你这行字——"沈砚深凑过来,眯着眼看。
"看不看得到?"
"勉强。"
"你眼睛也不行了。"
"本来就不行。"
她把笔帽扣上。手有点抖,扣了两次才扣上。
"四十年了。"她说。
"嗯。"
"你烦不烦我?"
"不烦。"
"说实话。"
"说实话——不烦。"
"四十年了都不烦?"
"因为你每天都不一样。"
"我每天都是个七十一岁的老太太,哪不一样了。"
"今天比昨天多画了一幅画。"
她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从十六岁到现在,五十五年了。说话还是这样——短,轻,但每句都落在点上。年轻的时候她觉得他冷,后来才知道他不冷,只是不会说那些花里胡哨的。他说的每一句都是实的,像砖头,一块一块码在那儿,码了五十五年,码成了一面墙。
"行了。"她把笔扔进洗笔筒里,"走吧。该吃饭了。"
"吃什么?"
"你定。"
"你定。"
"我说你定就你定。"
"那就粥。"
"又粥。你每天都想喝粥。"
"养胃。"
"你七十一了才想起养胃?"
"总比不养好。"
她哼了一声,走到水槽边洗手。水龙头拧开,凉水冲在手上。她的手比年轻时小了一圈,骨节凸出来,皮肤皱着,上面的颜料渍已经渗进纹路里了,洗不掉。
洗完手她甩了甩水,转头看了一眼画架上那幅画。两把椅子,面对面,中间一块光。
沈砚深还站在画架前面,背着手看。他的背影比年轻时窄了一些,肩膀还是直的,但脖子往前探了一点。
"看够了没?"她问。
"没有。"
"那你看。我去煮粥。"
"你手抖,别切菜。"
"我煮粥又不切菜。"
"你上次煮粥切了姜丝。"
"那是一次。"
"手切了。"
"蹭了一下。"
"缝了两针。"
"你能不能别提了。"
她趿拉着拖鞋走出画室,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沈砚深还站在画架前面,背着手,一动不动。
她忽然想起十六岁那年第一次画他后脑勺的场景。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站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只不过那时候是偷偷看,现在是光明正大地看。
五十五年了。背影从少年的窄肩膀变成了七十一岁老人的微驼。但她看着的感觉没变过。
她转过头,走进厨房。打开橱柜拿米,米桶的盖子有点紧,她拧了两下没拧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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