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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第四十年

暗恋第十二年 云中龙 1632 2026-07-04 20:27:25

周一早上,江岁晚在画室站了很久才动笔。

七十一了。手不像从前那么稳,笔握久了会酸。她现在画画的时间比以前短——以前一站就是三四个小时,现在一个半小时就得歇一歇,腰受不了。

但今天这幅画她必须画完。

画架上是一块新画布。她盯着它看了大概十分钟,脑子里转了很多东西,但最后落在笔上的很简单。

两把椅子。

就两把椅子,面对面放着。一把是画室里的旧木椅,坐垫磨得发亮,靠背上有一道裂纹。另一把是客厅的沙发椅,皮面起了褶皱,扶手上的裂痕比二十年前更深了。

两把椅子之间没有茶几,没有桌子,什么都没有。就是两把椅子,面对面。

窗户在画面右侧,光从外面照进来,打在两把椅子中间的地板上,形成一块亮斑。

她画得很慢。不是因为难,是因为手。右手的中指关节有点变形,握笔的时候会卡一下,画长线条得换角度。她停下来揉了揉手指,继续。

椅子画完了。她看了看,觉得缺了点什么,在旧木椅的坐垫上加了一个浅浅的凹痕——坐久了压出来的那种。

对了。

她拿起细笔,在右下角写标题。

「第四十年。一生。」

第六次写"一生"了。第四年、第七年、第十年、第二十年、现在第四十年。每次写的感觉都在变,到这次——写完她没觉得"一生"是个词了。就是两个普通的字,跟"吃饭"、"喝水"一样普通。

门响了。

沈砚深进来的时候走得很慢。七十一了,膝盖不好,上下楼要扶着扶手。但腰板还是直的,就是走路的节奏慢了一拍。

他手里端着杯温水。

"喝水。"他搁在矮桌上。

"你每次进来都先递水。"

"你画画的时候不记得喝水。"

"四十年了你还在说这句话。"

"四十年了你还是不记得喝水。"

她哼了一声,接过来喝了一口。温水,不烫不凉。他递水的温度从热变温——因为她说过喝太烫的嗓子不舒服。说了大概十年前的事了,他就一直记着。

沈砚深走到画架前面,看了一会儿。

"两把椅子。"他说。

"嗯。"

"面对面。"

"嗯。"

"中间什么都没有。"

"因为不需要了。"她放下笔,退后两步跟他并排站着,"以前画里总得有点东西——茶杯、书、拖鞋、手机。现在什么都没有。两把椅子就够了。"

他没说话。目光移到右下角。

「第四十年。一生。」

"又是'一生'。"他说。

"第六次了。"

"我记得。"

"你什么都记得。"

他没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动作现在比以前明显,因为脸上的肉松了,笑起来纹路全跑出来。

"你又笑。"她说。

"没笑。"

"你每次都说没笑。"

"因为确实没笑。"

"你姥姥的。七十一了还嘴硬。"

沈砚深没反驳。他低头看了看画,又看了看她。

"你这幅画——两把椅子。"他说。

"嗯。"

"画的是我们?"

"画的是椅子。"

"椅子是我们的。"

"椅子是椅子的。"她嘴上犟着,但自己先笑了,"行吧。两把椅子。一把你的一把我的。面对面坐着。中间什么都没有。"

"为什么不画人?"

"因为人老了不好看。"

"你画什么都不好看。"

"你闭嘴。"

他没闭嘴,又笑了。

江岁晚拿起笔,在"一生"下面写那行小字——

「第四十年。不是'暗恋十二年加明恋三年加结婚四十年',是'第四十年'。」

写完看了看。字比第二十年那次更小了。小到什么程度呢——她自己的眼睛都快看不清了,得凑很近。

"你这行字——"沈砚深凑过来,眯着眼看。

"看不看得到?"

"勉强。"

"你眼睛也不行了。"

"本来就不行。"

她把笔帽扣上。手有点抖,扣了两次才扣上。

"四十年了。"她说。

"嗯。"

"你烦不烦我?"

"不烦。"

"说实话。"

"说实话——不烦。"

"四十年了都不烦?"

"因为你每天都不一样。"

"我每天都是个七十一岁的老太太,哪不一样了。"

"今天比昨天多画了一幅画。"

她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从十六岁到现在,五十五年了。说话还是这样——短,轻,但每句都落在点上。年轻的时候她觉得他冷,后来才知道他不冷,只是不会说那些花里胡哨的。他说的每一句都是实的,像砖头,一块一块码在那儿,码了五十五年,码成了一面墙。

"行了。"她把笔扔进洗笔筒里,"走吧。该吃饭了。"

"吃什么?"

"你定。"

"你定。"

"我说你定就你定。"

"那就粥。"

"又粥。你每天都想喝粥。"

"养胃。"

"你七十一了才想起养胃?"

"总比不养好。"

她哼了一声,走到水槽边洗手。水龙头拧开,凉水冲在手上。她的手比年轻时小了一圈,骨节凸出来,皮肤皱着,上面的颜料渍已经渗进纹路里了,洗不掉。

洗完手她甩了甩水,转头看了一眼画架上那幅画。两把椅子,面对面,中间一块光。

沈砚深还站在画架前面,背着手看。他的背影比年轻时窄了一些,肩膀还是直的,但脖子往前探了一点。

"看够了没?"她问。

"没有。"

"那你看。我去煮粥。"

"你手抖,别切菜。"

"我煮粥又不切菜。"

"你上次煮粥切了姜丝。"

"那是一次。"

"手切了。"

"蹭了一下。"

"缝了两针。"

"你能不能别提了。"

她趿拉着拖鞋走出画室,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沈砚深还站在画架前面,背着手,一动不动。

她忽然想起十六岁那年第一次画他后脑勺的场景。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站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只不过那时候是偷偷看,现在是光明正大地看。

五十五年了。背影从少年的窄肩膀变成了七十一岁老人的微驼。但她看着的感觉没变过。

她转过头,走进厨房。打开橱柜拿米,米桶的盖子有点紧,她拧了两下没拧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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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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