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江岁晚在画室里坐着。
不是画画——是坐着。八十一了,站不动了。她现在画画用的高凳,坐久了腰也疼,画半小时就得歇一会儿。
手机在桌上震了。
她伸手拿过来。动作比以前慢半拍,手指也不如从前灵活,划屏幕得用指腹不是指尖。
策展机构的邮件。主题:「联合项目——五十周年纪念展」。
她点开了。手指在屏幕上划得慢,一行一行看。
大意跟之前几次差不多:项目持续扩大,上次三十国巡展反响空前,机构方面希望将五十周年纪念展扩展到五十个国家。预计总观展人次——
五十万。
她看着这个数字。
三十万的时候她说"够多了"。那是二十五年前的事了。现在五十万。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有哭。没有激动。就是看着屏幕上"五十万"三个字,嘴角慢慢弯起来。
然后眼睛酸了一下。
不是哭。八十一岁了,泪腺不太听使唤,有时候风吹一下都会酸。但这次不是风吹的。
她拿起手机,给沈砚深发了条消息。打字比以前慢很多,每个字都要看两遍才敢发出去。
「邮件看了吗?」
过了大概一分钟,沈砚深回了。
「看了。五十万。」
「嗯。」
「五十个国家。」
「嗯。」
「你怎么没冲出来?」
她看着这条消息笑了。这句话他从十万问到三十万,现在五十万还在问。
「我走不动了。」
发出去之后她觉得这话有点凄凉,又补了一条:
「骗你的。我就是懒得走。」
沈砚深没回文字。过了两分钟,书房的门响了。
他走过来比以前慢多了。八十一岁,膝盖坏了一个,走路有点拖,右脚在地上蹭着走。但没拄拐——他死活不肯用拐杖,说用了就站不直了。
"五十万。"他站在画室门口,喘了一口气。走这么几步路就要喘。
"嗯。"
"五十年。"他说,"你画了五十年。"
"嗯。"
"从一盘鸡蛋画到五十万人。"
"你怎么跟林小满似的,净说废话。"
他没接话,走到她旁边的旧椅子上坐下来。坐下去的时候膝盖咔哒响了一声。
两个人并排坐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沈砚深开口了。
"你等了十六年。"他说。
她等着下半句。
"终于有五十万人看你的画了。"
这句话他说了七次了。从五万到五十万。每次数字涨,这句话就跟着涨。
"你能不能换个词?"她说。
"不用换。"
"说了七次了。"
"那就第八次也不多。"
她哼了一声,没说话。
五十万。五十年。
五十年前她嫁给沈砚深。在那之前暗恋了十二年,明恋了三年。加起来六十五年。从十六岁到八十一岁。六十五年。
她这辈子大部分时间都在画他。
"沈砚深。"
"嗯。"
"你说——五十年前那盘炒鸡蛋,我怎么就想着画下来了呢?"
"因为焦了。"
"不是。"她想了想,"因为是你炒的。"
他没说话。
"要是换了别人炒的鸡蛋,我才不画。"她说,"我画过的所有东西——早餐、散步、雨天、晴天、窗户、路、光——全是因为你在。你不在,那些东西就是东西。你在,那些东西才成了画。"
沈砚深看了她一眼。八十一岁了,眼窝陷进去了,但眼睛还是那样——深的,静的。
"你今天话多。"他说。
"老了话多了。"
"你以前说我老了话多。"
"那咱俩都老了话多了。"
他笑了一下。笑起来脸上的皱纹全堆在一起,像一张揉皱了的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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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满知道了消息。
这次没打电话。发了一条语音。声音苍老了许多,但语气还是那个林小满——
"五十万!我的天!你等等我,我马上——哎不对,我去不了了。我腿上周做了手术,大夫不让走远路。"
江岁晚回了条语音:"那你养着。火锅不吃了。"
"谁说不吃了?等你展览开幕那天我坐轮椅去看。到时候在展厅里吃——我带自热火锅。"
"你疯了吧你。"
"我八十一了还不能疯一下?"
江岁晚笑着摇了摇头。
过了一会儿林小满又发了条文字消息:"五十万。岁晚,你做到了。十六岁你说想让人看你的画。现在五十万人看。"
她看着这条消息,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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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多,手机又响了。
陈默的微信。
「恭喜。」
她回:「谢谢你。」
陈默:「不用谢。如果他敢对你不好,我会写那篇文章。」
江岁晚看着这条消息。陈默发这句话发了五十年了。从一周年发到五十周年。
「第几版了?」她打字。打得很慢。
陈默:「最终版。五十周年纪念版。附录十万字。已经印刷了。」
她笑了:「你真印了?」
陈默:「印了五百本。送你一本。」
「书名还是那个?」
陈默:「《沈砚深:人设崩塌全纪录》——金婚典藏版。」
「金婚都出来了。」
陈默:「毕竟五十年了。书脊用的是硬壳,翻不烂。」
她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
五十万。五十个国家。五十年。
画室里很安静。窗外的光从右边照进来,打在地板上。她的画架上还放着昨天画到一半的一幅画——画的是窗台上的那本《小王子》。书更旧了,透明胶带粘了三层,封面上的字全掉光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沈砚深在旁边坐着,头微微垂下去。他睡着了。
呼吸很轻,肩膀微微起伏。
她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把他滑到膝盖上的毛毯拉了拉,盖住他露出来的那只手。手背上全是老年斑,指节粗大,中指有些变形——跟她的手一样。
她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搁在膝盖上的那双手。骨节突出,皮肤皱着,指甲边缘的颜料渍已经变成永久的了,洗不掉,像纹身一样长在皮肤里。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沈砚深的消息,大概是睡着前打的——
「展览第一站国内?」
她拿起手机,打字。
「国内。」
发完把手机扣在腿上。窗外的光移了移,照到了她脚边地上的一小块颜料渍——镉红色,不知道哪年溅的,擦过很多次了,没擦掉。
